怒吼未歇,他已是面紅耳赤,胸膛劇烈起伏——自己連敗十人,血戰到底,竟落得一場空?這口氣,如何咽得下!
“你們到底甚麼意思?想反悔?先問問我這雙拳頭答不答應!”
老鳩嘆口氣:“你確實搶到了繡球……可那不是咱們醉西樓的繡球。”
赤膊壯漢臉色驟變,肌肉抽搐:“你……說甚麼?!”
他低頭死死盯住手中繡球,滿臉茫然,彷彿第一次看清它模樣。
這時,蕭墨緩步上前,掌中托起一隻硃紅繡球。
他手腕一翻,繡球在掌心穩穩打了個旋。
“真貨,一直在我手裡!”
“甚麼?這不可能!”
肌肉男瞳孔驟縮,喉結狠狠一滾。
自己拼死搶來的繡球,竟是個空殼!
可他分明親眼所見——那繡球是葉松親手擲出的!
而葉松此刻攥著的那隻,正是早先蘇隼瑩甩出來的原物。
絕無調包之理!
“哈——原來如此!”
葉松朗聲一笑,笑意卻冷得像刀鋒刮過青磚,“那枚繡球,是我仿的。早備好了。”
“你們剛才爭破頭的,從頭到尾都是贗品!”
“放屁!!”
肌肉男額角青筋暴起,整張臉漲成醬紫色。
原來自己豁出命去撕扯、搏殺、捱了三記悶棍換來的,不過是個糊弄人的紙糊燈籠!
“找死!”
怒火瞬間燒穿理智。他腳下一蹬,青磚寸裂,人已如鐵塔般撞向葉松與蕭墨。
“你瘋了?!”
葉松倒退數步,後背撞上柱子,脊樑骨都硌得生疼。
萬沒料到此人竟敢在醉西樓大堂公然行兇!
蕭墨此時已抽出木劍,劍尖斜指地面,目光沉靜如古井寒潭。
空氣霎時繃緊,似有無形弓弦拉滿。
老鳩特這時疾步搶入兩人之間,雙臂張開,袍袖鼓盪如帆:
“二位且住手!”
“今日比武招親,乃我醉西樓所設——還請賞幾分薄面!”
“薄面?呸!”
肌肉男獰笑一聲,蒲扇大的手掌猛地一搡,老鳩特踉蹌後退三步,險些跌倒。
“老子砸了這酒樓,再踩碎你們招牌!”
話音未落,他已暴起撲向蕭墨,虎吼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宰了你,老子照樣贏!”
轟——!
他周身筋肉驟然虯結,面板泛起金屬般的暗金光澤,連汗珠滾落都拖著淡金色尾跡。
蕭墨眉峰微蹙:“好硬的橫練功夫。”
“這等火候,沒三十年苦功,絕難至此。”
“可瞧他面相,頂多三十七八——果真是個練武奇才。”
可蕭墨眼中,毫無忌憚。
他反手將木劍插回腰間,抬手召來那柄通體幽黑的絕世好劍。
轟!
肌肉男一拳破空,罡風撕裂空氣,直取蕭墨心口!
蕭墨身形卻如柳枝拂風,輕巧側滑半尺——拳風擦衣而過,衣襟獵獵作響。
同一剎那,獨孤九劍的凌厲劍勢已如暴雨傾瀉!
嗤啦——!
劍刃劃過金鐵之軀,竟迸出刺耳銳鳴,一道血線隨之綻開,皮肉翻卷。
殷紅血珠濺上劍身,轉瞬被吞沒,化作縷縷溫熱氣流,悄然湧入蕭墨經脈。
他舌尖抵了抵上顎,嚐到一絲鐵鏽味,唇角微揚:“果然渾厚……只這一絲,便抵得上我半月吐納。”
此時他望向肌肉男的眼神,已不是對敵,而是獵人盯住垂死野獸。
而對方正死死盯著自己臂上傷口,滿臉不可置信。
幾十年熬煉出的金鐘罩鐵布衫,竟被一個毛頭小子用木劍輕易割開?
“荒謬!絕不可能!”
他聲音發顫,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你這劍……到底是甚麼邪門玩意兒?!”
震驚尚未落地,恐懼已爬上眉梢。
引以為傲的銅皮鐵骨,原來脆得像層薄冰。
他不敢再戰,轉身就逃,靴底在青磚上刮出兩道焦痕。
蕭墨怎會放手?
送上門的活靶子,豈有不射之理?
他足尖一點,劍光如影隨形,眨眼又在他後背添了三道深痕。
不得不說,此人根基確實紮實。
雖防禦已破,但蕭墨數次突進,皆被其筋骨硬扛下來,傷及皮肉,卻難撼根本。
“不錯。”蕭墨收劍歸鞘,語氣平淡,“可惜,到此為止了。”
十餘劍下去,肌肉男已是血染前襟,氣若游絲。
而蕭墨體內真氣奔湧,如春潮漲滿江岸,充盈得指尖發麻。
他舔了舔乾裂的下唇,再度踏步上前——
“小友手下留情!”
一道黑影自廊柱後掠出,穩穩擋在兩人之間。
來者錦袍華貴,白髮如雪,隨意披散於肩;手中粗棍烏沉,刻著“醉西樓”三字,刀工蒼勁。
“醉西樓的人?”
蕭墨腳步頓住,目光一凜。
能這般從容攔路,必非尋常角色。
“呵呵,算半個東家。”老人撫須而笑,“與老闆,是過命交情。”
蕭墨劍尖微垂:“前輩為何阻我?”
“那人,早在比武之前,便屢次伏擊於我。”
“我反擊,也算逾矩?”
“自然不算。”
那老者頷首一笑,皺紋裡漾著幾分玩味。
“可你早就不止一次向他下手了吧?”
“連番圍攻,仍讓他活蹦亂跳——這事兒,再拖下去,反倒顯得你手段不夠、氣魄不足。”
蕭墨眸光如刃,聲音壓得極低:“我與他之間,是血債血賬,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
老者仰頭大笑,笑聲震得簷角銅鈴微顫。
旋即抬手一指高臺之上亭亭而立的蘇隼瑩:“若你還想帶她走——”
“就得按醉西樓的規矩來。”
“破了規矩,今日誰也別想踏出這道門!”
話音落地,空氣驟然一沉。
蕭墨這才猛然記起——自己剛贏下醉西樓這場比武招親,名正言順,本該牽著蘇隼瑩的手揚長而去。
可他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更不曾往腦子裡過一遍。
眼下卻陡然明白:若不依那老者的話,收手罷戰,這一趟,真就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側目掃了一眼旁邊那個額角沁汗、手指絞著袖角的書生。
終究輕輕吐出一口氣。
雖有些不甘,但比起那點可有可無的內力損耗,蘇隼瑩才是當務之急。
既如此,殺不殺那壯漢,已非緊要。
“哼!行——既然前輩開口,晚輩便賣您這個臉面。”
“從今往後,我不動他分毫。”
“哈哈哈!痛快!識大體者方為真豪傑!”老者拊掌而贊,“好!現在,你可以走了。”
最後一句,卻是衝那肌肉虯結的漢子說的。
那人頓時如釋重負,拱手作揖,聲音都發著顫:“多謝前輩援手!多謝前輩援手!”
他萬沒料到,醉西樓竟肯為他破例出手——哪怕先前他還當眾頂撞過樓中人。
“大恩不言謝,來日必當厚報!”他朝老者深深一躬,轉身便走。
他心裡清楚:留得越久,變數越多。
果然,人影剛沒入迴廊盡頭,幾道黑影便悄無聲息地綴了上去。
而蕭墨,並未追擊。
有那老者坐鎮當場,又有蘇隼瑩在側,他不敢輕動,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漢子揚長而去。
“呵呵,前輩。”
蕭墨語氣平緩,卻字字如石,“人已走遠,追也無益。
而我既勝了比武招親,這迎娶之禮,總該兌現了吧?”
臺下霎時嗡嗡作響。
“總算塵埃落定!”
“蘇姑娘……終究要嫁人了。”
“唉,以後再難聽她撫琴吟詞了。”
“不過這青年俊朗挺拔,功夫也硬朗,倒也不算辱沒佳人。”
“可惜啊可惜——再沒人陪我鬥詩賭茶了!”
不少人捶腿扼腕,神情恍如喪友。
那書生卻眼前一亮:他早看透,蕭墨對蘇隼瑩毫無情意,根本無意成親——這正是他的轉機!
“莫急。”
話音未落,老者忽然話鋒一轉。
“您這是……反悔?”蕭墨瞳孔一縮,寒意自骨縫裡滲出。
原以為讓一步便能全身而退,誰知對方竟還埋著伏筆。
忍耐,是有盡頭的;再三試探,便是逼人掀桌。
若醉西樓真敢食言而肥,他不介意再掀一場腥風血雨。
老者卻笑意不減:“誤會,誤會!”
“小兄弟錯怪了——我們不是反悔,是守規矩。”
“流程走完,蘇姑娘自會隨你離去,半分阻攔也不會有。”
“流程?”蕭墨面色一沉。
又是甚麼彎彎繞繞的門檻?若通不過,便不放人?
他尚能強抑怒火,卻絕不會任人拿捏。
“甚麼流程?”他問得乾脆。
老者捻鬚一笑:“簡單得很——你備聘禮,我添嫁妝。
按尋常人家的婚儀,熱熱鬧鬧走一趟,豈不圓滿?”
“聘禮?”蕭墨冷笑出聲,尾音泛著霜氣,“原來贏了比試還不夠?還得另掏腰包?
這條件——方才可半個字都沒提過。”
老者悠然道:“不過走個過場,意思到了就行。
給多給少,全憑心意;我們奉上的嫁妝,也絕不寒酸。”
蕭墨冷嗤一聲:“心意?誰曉得這‘心意’之後,還藏著幾道關卡?”
“若我不給呢?”
“那就是不認醉西樓的規矩。”老者聲音陡然一冷,目光如釘,直刺過來。
蕭墨毫不退讓:“天下哪有這麼多規矩?”
“你們親口許諾:繳足定金,贏下擂臺,便可攜人離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