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坐穩醉西樓頭牌之位,豈止是貌美?那是骨子裡透出的靈秀與鋒芒。
可此刻,這張臉卻像蒙了層霜。
侍女腳步輕響,一左一右立在門邊。
“小姐,該啟程了。”
“外頭都備好了,咱們得趕在吉時前到城外。”
蘇隼瑩指尖撫過案上那隻舊茶盞,指腹摩挲著杯沿細紋,遲遲未動。
“媽媽當真……鐵了心要送我走?”
“我還能唱,還能舞,還能替醉西樓掙銀子……”
兩個侍女垂著眼,神色為難,卻不敢接話。
從前一起熬更守夜、分食一碟糕點的情分還在,可今朝之後,便是主僕兩隔,再無瓜葛。
“小姐,莫讓媽媽等急了。”
“拖得越久,咱們越難交代。”
“再耽擱下去,怕是要挨板子了……”
見她仍僵在原地,兩人互使個眼色,倏然上前,左右架住她胳膊。
“放開我!”蘇隼瑩猝然掙扎。
誰知那兩人手腕一翻,竟帶著內勁,指尖精準叩向她頸側與腰後兩處穴位——
她身子一軟,眼前發黑,整個人被穩穩攙出房門。
不多時,二人將她送至老鳩跟前。
老鳩掃了一眼昏沉沉的蘇隼瑩,只擺擺手:“速速送出城,別節外生枝。”
“是,媽媽!”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巷口,老鳩也整了整衣襟,快步出門。
城外曠野早已沸反盈天。
人聲如潮,旌旗獵獵,無數雙眼睛齊刷刷盯住中央高臺。
書生縮在人群末尾,手心全是汗,指甲幾乎摳進木欄縫隙裡。
再看身旁的蕭墨,雙手抱臂,唇角微揚,閒得像來趕廟會的。
他長嘆一聲,胸口堵得發慌。
“恩公……這一仗,您心裡有譜嗎?”
若贏,蘇隼瑩尚有一線轉圜;
若輸,便是板上釘釘,再無迴旋餘地。
蕭墨聳聳肩:“譜?誰說得準?”
“萬一人堆裡藏著個閉關十年的老怪物,我上去就是給人添彩頭。”
“能打的,未必真來;來了的,又未必肯盡全力。”
“眼下嘛——”他歪頭一笑,“聽天由命,見招拆招。”
“唉……”
書生仰頭望天,恨不能當場扎馬步、抄刀譜,練出一身橫練功夫來。
正這時,人群忽如水波裂開——
一條窄道從中劈出,紅影搖曳,蘇隼瑩被兩名侍女半扶半引,緩步而至。
她被輕輕託上高臺中央,腳下便是臨時圈出的比武場——
沒搭臺,沒鋪毯,就一塊夯得結實的黃土坪,四角插著四杆三角小旗。
老鳩踩著梯子登上高臺,環視全場,嗓音洪亮:
“多謝諸位捧場!”
“比武招親,即刻開鑼!”
“人太多,先篩一輪——十人一組,站到最後的,才算過關!”
“現在,請一號至十號持牌者,入擂!”
話音剛落,人群中應聲躍出十道身影,齊刷刷踏入場中。
蕭墨低頭瞥了眼手中銅牌——四十七號。
第五輪才輪得到他。
他懶洋洋往欄杆上一靠,目光掃過場上那些躍躍欲試的背影,嘴角微勾:
“不急。先看清誰是虎,誰是貓。”
蕭墨雙臂交疊胸前,目光沉靜,靜待開場。
他身側那書生卻繃緊了肩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擂臺,指尖都快掐進掌心裡。
心口像揣著只撲稜亂撞的雀兒,七上八下,懸在半空落不下來。
此刻高臺之上——
十道身影已圍成一圈,彼此打量,眼神如刀,在空氣中無聲交鋒。
老鳩嗓音沙啞卻不失威嚴:“此番較量,非為奪命,只為分個高低。”
“比試中嚴禁致人死傷、廢人四肢,更不準留下終身殘損!”
“所有兵刃一律禁用——只准持我等特製的硬木武具上場。”
“違者當場逐出,再無申訴餘地!”
他又簡明扼要補充了幾條規矩。
歸根結底就一條:點到即止,見好就收。
勝負一判,或有人被逼出擂界,便須立時罷手。若執意纏鬥,生死自負。
待眾人站定、氣息調勻,老鳩一聲斷喝:
“第一場,開打!”
蕭墨眸光倏然一凝,脊背微挺,全神貫注盯住場上動靜——
他想瞧瞧,這十人裡頭,究竟藏沒藏著真正扎手的硬角色。
轉瞬之間,人群轟然炸開!
多數人各自挑中目標,拳腳相向,招招帶風;
也有幾個縮在邊角,左顧右盼,只想混過這一輪。
可擂臺不過方丈之地,哪容得下躲閃騰挪?
眨眼工夫,戰局便攪作一團亂麻。
正打得膠著,冷不防斜刺裡殺出第三人,一記橫掃偷襲得手——
那人猝不及防,踉蹌跌出界外,滿臉不甘,只得黯然退場。
場面火爆得近乎失控。
這般混戰,固然考較真功夫,但更吃緊的,是腦子轉得快不快、身子跟不跟得上念頭。
蕭墨很快便注意到——
十人之中,一人遊走如風,忽東忽西,看似處處插手,實則步步留力。
他不戀戰,不硬扛,專挑火候將盡、氣力將竭的間隙穿插周旋。
既避開了死磕苦耗,又始終卡在戰局節骨眼上。
此人未必內力最厚、招式最狠,
可憑這份狡黠靈動的節奏感,硬生生拖到了最後。
隨著接連幾人負傷離場,喧囂漸息,亂戰終告落幕。
場上僅餘三人傲然佇立。
其一,正是蕭墨早先留意的那個——
錦袍玉帶,摺扇輕搖,身形飄忽似柳絮隨風,落地無聲。
那一身輕功,確是浸淫多年,才養得出這般舉重若輕的從容。
另一人,是個剃得發亮的光頭壯漢,手提一對烏沉沉的木製流星錘。
雖換作了軟木,掄起來仍呼呼生風,軌跡刁鑽難測。
顯是十年磨一劍的狠角色,仗著兵器長、範圍廣,始終遊弋於戰圈外圍。
誰敢靠近三步之內,錘影便如毒蛇暴起,砸得人連滾帶爬,再不敢上前半寸。
最後一人,則赤著精悍上身,個頭不高,卻筋肉虯結,像塊千錘百煉的黑鐵疙瘩。
他壓根沒耍甚麼花巧,也懶得繞彎子——
靠的就是一身銅皮鐵骨、橫練硬功,硬生生扛下了所有劈砸掃擊。
旁人揮舞木器猛砸他後背前胸,只聽得“咚咚”悶響,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更別說退半步。
木頭打在身上,如同敲鼓,反震得對方虎口發麻。
“嘿嘿,這三位,可真是各有千秋啊!”
“可不是?那使流星錘的,攻守兼備,滴水不漏!”
“尋常人近都近不得身,冠軍怕是穩了!”
“哼,你懂甚麼?那鐵塔漢子才是真章!”
“讓他多挨幾錘試試?照樣站著不動!”
“我倒覺著那位公子哥最妙——滑不留手,坐山觀虎鬥,等他們兩敗俱傷,他再出手撿漏!”
臺下議論聲嗡嗡作響,此起彼伏。
蕭墨聽著,嘴角微揚,只輕輕一笑。
至於誰勝誰負,他心裡早已有了答案。
書生站在他身後,喉結上下滾動,聲音都發緊:“恩公……這三人,到底誰能贏?”
在他眼裡,三人皆如猛虎出柙,強弱難分,勝負一線之間。
蕭墨抬手,指尖不偏不倚,直指那赤膊漢子。
“就是他。”
“啊?”書生一愣,滿眼狐疑,“恩公怎敢斷言?”
他仰頭再看臺上——
那漢子額角青筋跳動,呼吸粗重,衣襟已被汗水浸透,顯然早已力竭。
“他先前硬抗那麼多次猛擊,力氣早耗空了,現在怕是連抬手都費勁……真能撐到最後?”
蕭墨低笑一聲:“不信?且看著。”
“另兩人能活到最後,靠的是巧勁、是取捨、是借勢——”
“說白了,是本事不夠,才不得不繞著走。”
“真要貼身對撼、拳拳到肉,他們倆加一塊兒,也不夠那人一記衝撞。”
“畢竟,這場招親來的,有江湖野路子,有世家新秀,有草莽豪傑,水準本就參差。”
“高低之別,一眼分明。”
“不過嘛……有些人的招式,確實亮眼。”
“比如那流星錘漢子,功底紮實,可惜火候未到,境界還差一截。”
書生聽完,怔了怔,終於緩緩點頭。
“恩公對戰局的洞察,當真如觀掌紋般清晰透徹,實在令人折服!”
書生話音未落,正要拱手再贊——
一聲冷哼,劈面砸來。
“呸!狗屁高見!”
“全是胡扯淡!”
“那練硬功的莽漢能贏?”
“撞上我何家流星錘,骨頭渣子都得碾成粉!”
“你算哪根蔥,也配在這兒指手畫腳?”
只見一個藍布短打、紅巾裹額的壯漢,斜插在人群裡,雙目灼灼,滿臉戾氣地盯住蕭墨二人。
蕭墨掃他一眼衣著,心頭便已雪亮。
這身打扮,和臺上掄錘那漢子如出一轍——同門師兄弟無疑。
只因自己方才替對手說了句公道話,此人立刻火冒三丈,當場翻臉,口吐惡言。
書生聽得眉頭倒豎,怒意騰地竄上來:“喂!你說話怎麼滿嘴糞土?”
“我們又不是你們何家養的狗,憑甚麼只能捧著你們?”
“不喊你們萬歲,就成了放屁?天底下哪有這等歪理!”
“這般蠻橫霸道,跟山賊土匪有何兩樣!”
“哈!老子就是土匪,又待如何?信不信我現在就砸扁你這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