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只能從守衛身上取。”
他略一思忖,抬手叩了三下門——不輕不重,像春雨敲竹。
“公子?”
屋內猛地一靜,隨即炸開一聲狂喜:“誰?!快說!”
“屬下來救您脫身。”
“好!好極了!”沈啟三連滾帶爬撲到門邊,“只要把我弄出去,黃金百兩,隨你挑!”
他壓根沒琢磨這聲音生疏得很,更沒細想——誰敢在這種時候往虎口裡鑽?
只要門開,天王老子來了他也顧不上。
蕭墨唇角微揚:“賞金不必掛心,只盼公子平安。”
“只是鑰匙不在小人身上,而在方才那兩個守衛腰間。”
“你有法子?”沈啟三急得直撞門,“快說!要偷要搶,我都應!”
“倒有個法子,需公子親自配合。”
“說!怎麼幹都行!”
“您只需把那二人引至門前,再誘他們親手開門——後面的事,交給我便是。”
“稍安勿躁,靜候片刻。”
門內頓時應得乾脆:“成!你瞧見他們靠近,就學兩聲布穀鳥叫——我聽見就裝作昏厥,騙他們進來查探!”
蕭墨額角一跳。
布穀鳥?這蠢貨是拿他當林子裡的雀兒使喚?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依舊:“公子,此地犬少鳥多,學鳥叫更自然。若驚動旁人,反倒誤事。”
“……嗯,有理。”沈啟三忙改口,“那就布穀——不,咕咕!咕咕兩聲,記住了!”
話音落,蕭墨已閃身退入暗處,隱進濃蔭深處。
約莫一炷香後,果然見那兩名守衛匆匆折返——
許是怕沈啟三尋短見,或是真怕他撞牆逃了,腳步比來時更急。
蕭墨伏在樹杈間,舌尖輕抵上顎,兩聲清越鳥鳴倏然劃破寂靜:
“咕——咕——”
林間鳥雀應和幾聲,毫無違和。
兩人停步互望一眼,沒起疑,徑直走到門前。
“公子?可還安好?”
屋內死寂。
“人呢?”
“莫不是……暈過去了?”
兩人登時慌了神,冷汗直冒——若真出事,腦袋都保不住!
“快開門!”
“開!”
門閂咔噠彈開,二人一前一後跨入。
只見沈啟三仰面躺在榻上,雙目緊閉,胸膛起伏均勻,睡得正沉。
“嗐,嚇死人……原是睡死了。”
“沒事就好,走吧。”
兩人剛轉身,頸後忽有風至。
蕭墨如鬼魅般欺近,掌緣如刃,左右一劈——
砰!砰!
兩具身軀軟塌塌栽倒在地,連哼都沒哼出一聲。
蕭墨垂眸掃了一眼,並未補刀。
說到底,兩人不過是沈家僱來的守門犬,既沒沾過血,也沒做過惡。
這聲冷不丁的呵斥剛落,
沈啟三猛地彈坐起身,像只受驚的狸貓。
目光掃到地上癱軟的人影,他嘴角一扯,浮起一抹近乎猙獰的暢快——彷彿積壓多年的憋屈,終於尋到了宣洩的缺口。
“哼!把小爺鎖在柴房裡?現在知道怕了?”
“不給你們倆斷筋削骨,還真當我是泥捏的!”
話音未落,他竟反手拔劍,寒光一閃,直劈向二人腳踝,刀鋒凌厲得彷彿下一秒就要剁下兩截血淋淋的殘肢。
蕭墨眉峰一擰。
沒想到這紈絝心腸竟歹毒至此——只因被下屬拘了一夜,便要以酷刑相報。
他當即抬臂攔住:“沈公子,咱們還沒出沈宅,鬧大了,誰都走不了。”
沈啟三手腕一頓,劍尖懸在半空,遲疑片刻,終究收了回去。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蕭墨,越看越陌生——既非沈家舊僕,也無半分熟面孔,更不像外府來客。
“你誰?”他嗓音裡透著戒備。
蕭墨輕笑:“專程尋公子而來。”
“尋我?圖甚麼?”
“救你一命,算你欠我一次。”
“賞錢?開個價。”
沈啟三嗤笑一聲,下巴微揚,滿是倨傲。
蕭墨卻擺擺手:“這一回,分文不取。”
“哦?”他挑眉,“那你圖甚麼?”
蕭墨往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聽說……公子正尋一個人的命?”
沈啟三瞳孔驟縮,手指瞬間按上劍柄:“誰告訴你的?”
“王琦他們倆。”蕭墨神色坦然,“臨別前託我捎句話——您想除掉的那個書生,我認得。”
“不光認得,還知道他今夜宿在何處。”
“只要價錢公道,人頭,我替您拎來。”
沈啟三眼睛倏地亮了,像餓狼盯上了活物。
原打算脫身後再慢慢設局,沒想到獵物自己撞上門來——他仰頭大笑,拍膝應下:“好!只要你提著他腦袋來見我,沈家庫房任你挑!”
蕭墨聽著,心底那點猶疑徹底散盡。
這人留不得。留一日,便多一日禍患。
他忽而一笑:“其實,還有個更快的法子——帶您親自去見他。”
“怎麼去?”
“拎著您的腦袋去,不就見著了?”
沈啟三渾身一僵,汗毛倒豎,轉身就想吼人。
可蕭墨的劍已如毒蛇出洞,快得連風都沒捲起——
劍尖擦喉而過,一道細線般的血痕悄然漫開。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響,雙手徒勞地捂住脖子,指縫間溫熱的血汩汩湧出,迅速浸透前襟,洇成一片刺目的暗紅。
蹬踹幾下,身子重重砸在地上,再不動彈。
蕭墨蹲下身,利落地翻檢屍身。
銀錠、碎金、一枚嵌玉扳指、幾顆成色上等的鴿血石……盡數收入囊中。
夠他一路平安抵達段三爺的地界,綽綽有餘。
隨後他抹淨血跡,清掉所有足印與碰痕,悄無聲息退出院門,消失在沈家高牆之外。
許久之後,地上那個漢子才悠悠轉醒。
還沒撐起身子,一眼瞥見身旁沈啟三歪斜的屍首——脖頸歪折,血已凝成黑褐色,淌了一地。
他頭皮炸開,後背霎時溼透,冷汗順著脊溝往下淌。
“完了……”
話音發顫,人已撲過去猛搖同伴。
訊息像野火燎原,直燒到沈家老爺子榻前。
“甚麼?啟三……死了?”
老人手一抖,茶盞摔得粉碎,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下去,氣息微弱如遊絲。
而此時,蕭墨早已穿過長街,踏進客棧門檻。
書生迎上來,臉色發白:“成了?”
蕭墨頷首:“試過了——他骨頭硬,心更黑。”
“我替你清了這根刺。”
“從今往後,你只管安心趕路。”
書生長長吁出一口氣,肩膀鬆垮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恩公此舉,真乃蒼生之幸。”
“人已伏誅,你安全了。”蕭墨道,“明日便可動身。”
“好!”書生點頭如搗蒜。
頓了頓,他又低聲說:“臨行前,容我再留兩日。”
“為何?”
“我想……再見蘇隼瑩一面。”
蕭墨一怔,隨即莞爾:“原來如此。”
“行,我陪你等。”他語氣篤定,“事情辦妥了,咱們再走不遲。”
書生略顯侷促:“你不隨我去?那地方雖掛著花樓名號,實則清雅得很,從不賣笑營生。”
更多的是,沉醉於絲竹曼舞,細嚼唐詩宋韻,與佳人對坐舉杯,談笑風生。
蕭墨聽了,忍不住咧嘴一笑。
“呵,倒沒料到你這書生,活得這般通透。”
“不過那地方,怕是尋常人踏不進吧?”
“呃……平日裡,確乎一擲千金。”
“偏巧上回我題了首《西樓月》,掌櫃愛得緊,破例允我白身出入。”
“只消每回新作,仍能壓住舊篇的風骨,便照舊免單。”
“嘖,還真有兩把刷子。”
“果然是才氣養人——走到哪兒,飯碗都端得穩當。”
蕭墨心底默默接了句:軟飯硬吃,也算一門手藝。
“行!那就走一趟。”
“嘿嘿,妙極!”
話音未落,書生已喜得跳腳,轉身就拽著蕭墨往裡奔。
那醉西樓,蹲在鎮子正心,最喧鬧的十字街口。
老遠還沒走近,
鑼鼓聲、琵琶聲、鶯啼燕語聲,便裹著酒香熱浪撲面而來。
再近幾步,
一座朱漆飛簷的三層樓閣撞入眼簾——
在低矮屋舍間拔地而起,如鶴立雞群;
門楣正中懸著一方黑底金漆大匾,
“醉西樓”三字刀劈斧鑿,筋骨嶙峋,
聽說是位劍客閉關七日,以劍尖蘸墨刻成。
樓下早已人山人海,粗略一掃,少說百十號人,
肩挨著肩,腳碰著腳,連樹杈上都蹲著看熱鬧的。
蕭墨看得直皺眉:
“這花樓,怎地比廟會還擠?”
“莫非全鎮男丁,都沒個家室牽絆?”
“怎麼?這醉西樓如今這般搶手?”
“上回我來,雖也賓客盈門,可沒這麼沸反盈天。”
“莫非出了甚麼稀罕事?”
蕭墨聳聳肩:“瞧瞧不就知道了。”
抬腿便往前扎,書生忙不迭跟上。
眨眼工夫,兩人已擠進人堆中央。
蕭墨踮腳張望,見前頭密密匝匝全是後腦勺,
隨手拉住個穿綢衫的漢子問:“兄臺,前頭演哪出?怎地圍成鐵桶似的?”
那人回頭打量他一眼,咧嘴一笑:“招親!新鮮不?”
“招親?”
“可不是嘛——比武招親!”
“嘿,你猜怎麼著?這醉西樓的姑娘,自個兒擂臺挑夫婿!”
“嘖,也不知有沒有愣頭青真敢上臺,把人扛回家去。”
“哈哈,好戲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