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墨略一沉吟,轉頭問道:“這二人,你認得?”
“十有八九是沈公子派來的。”書生壓低聲音,迅速將前因後果說了個大概……
蕭墨聽完,唇邊掠過一絲冷意:“不忙,先撬開嘴,再定去留。”
“好!”
他緩步上前,拎起一人衣領,反手一記手刀劈在頸側——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了下去。
接著,他揪住另一人衣襟,將人拖至近前。
那人見同伴瞬息昏死,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臉色慘白如紙。
“你……你想怎樣?”聲音抖得不成調。
“問你幾句話。”蕭墨聲音不高,卻像冰珠砸在鐵板上,“我知道你只是聽命辦事。把你曉得的,原原本本倒出來——我饒你不死。”
他順手一指旁邊昏迷的人:“若我發現你有一句摻假,或藏了半句沒講……”
“你們兩個,一個也別想活。”
“若老實交代,我放人。只一條——從此不準再打書生主意。”
話音未落,寒光一閃,絕世好劍已貼上那人頸側。
鋒刃輕壓,面板瞬間綻開一道血線,殷紅蜿蜒而下。
蕭墨垂眸,嗓音低沉如鐵:“答不答?”
“答!全答!您儘管問!”那人嗓子發緊,幾乎破音。
再不敢藏半分機巧,竹筒倒豆子般全盤托出。
蕭墨聽罷,照舊一掌劈暈。
再如法炮製,喚醒另一個,逐條盤問。
末了,他將兩人供詞一一比對。
果不其然,兩條命懸一線,誰也不敢拿腦袋賭運氣。
所言大體一致,僅在些瑣碎細節上略有出入——諸如幾時出發、走的哪條岔路,皆無關緊要。
顯而易見,該說的,他們都倒乾淨了。
蕭墨不再多費工夫,只將二人拍醒,冷冷丟下一句:
“滾。再讓我看見你們靠近書生一步——”
“下次,就不是暈過去那麼簡單了。”
等到兩人走遠,蕭墨與書生才重新湊近,壓低聲音商議起來。
“果然是那沈公子暗中動的手。”
“那一晚他輸給我,當著一眾狐朋狗友的面丟了大臉,心裡早憋著火。”
“偏又撞見我與蘇隼瑩月下對酌,誤以為我搶了他風頭,醋意翻湧,恨得咬牙。”
“便悄悄僱了亡命之徒,趁夜來取我性命。”
“更棘手的是——這些人篤定,沈公子吃了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定會再尋高手補刀。”
“唉,這下真成燙手山芋了。”
聽完審訊結果,書生反倒繃得更緊,手指都泛了白。
“完了完了……這可怎麼收場啊?”
他額角沁汗,嘴唇發乾,連呼吸都短促起來,活像只被按在砧板上的兔子。
蕭墨卻朗聲一笑:“這事倒簡單。若他鐵了心要你命,橫豎已是不死不休的局。”
“那不如先下手為強——把他除了,一了百了。”
“啊?!”書生猛地一顫,差點跌坐在地。
他這輩子連雞都沒親手殺過,墳地夜裡路過都得閉眼快走,哪敢沾人命?
“使不得!我……我連刀都拿不穩,更別說殺人了!”
蕭墨目光一沉:“可只要你活著一天,他便盯你一天。躲得過初一,躲得過十五?”
書生啞口無言,只呆呆望著地上橫陳的屍首,喉結上下滾動,彷彿那冷硬的屍身,就是自己明日的模樣。
“既然如此,我替你走這一趟。”
“萍水相逢也是緣,何況你我共歷生死。”
“那沈啟三仗勢欺人,毫無底線,我瞧著就來氣——幫你剷除這個禍害,也算積德。”
蕭墨語氣平和,卻字字如釘。
“真的?”書生眼睛一亮,旋即又黯下去,手指絞著衣角,“可……讓我親手做這種事,實在……”
他話沒說完,眉頭已擰成了疙瘩。
蕭墨伸手拍了拍他肩頭,笑意溫厚:“換作是我,也未必立刻就能下得去手。”
在他眼裡,對手若不除,遲早反噬自身。這些年刀口舔血,不知送多少惡人歸西。
可書生不同——心還軟,手還生,躊躇是本分,不是怯懦。
“不如這樣:咱先去沈府探個虛實。”
“若他真在密謀新殺招,那便是自尋死路,我替天行道,替你斬斷後患。”
“若他知難而退,收手認栽,我絕不越界,如何?”
“好!全憑恩公做主!”書生咬牙點頭,神情終於鬆動幾分。
蕭墨頷首,神色微緩,隨即問清沈啟三的落腳之處,兩人當即動身。
目的地——蘇夏鎮。
沈家少爺沈啟三,乃沈老爺膝下第三子所出,排行最末,自幼被捧在掌心長大。
寵溺太過,便養出了驕橫跋扈的脾性,稍有不順,便摔杯砸硯,動輒辱罵下人。
書生那日無意冒犯,不過是言語間未奉承到位,便被他記恨入骨。
這蘇夏鎮上,誰人不知沈啟三的名號?提起他,街坊皺眉,孩童繞道。
蕭墨隨便拉了個賣炊餅的老漢問了幾句,便把此人劣跡聽了個七七八八——強佔民田、調戲寡婦、逼死佃戶……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他心頭微嘆:世家膏粱,竟真能縱容至此?
細想也不奇怪——家裡人人捧著,外面個個讓著,久而久之,便真當自己是天王老子。
打聽到沈府位置後,蕭墨本想帶書生一道去,當場對質。
以他的身法,馱個人翻牆越脊,不過舉手之勞。
可書生連連擺手,腿肚子直打哆嗦:“不敢去……真不敢去……”
蕭墨沒強求,只點頭應下。
獨自行動,反倒乾淨利落,進退自如。
此時,沈府正廳內。
沈老爺子端坐太師椅上,面色鐵青。
堂下跪著一人,面相陰鷙,眼神飄忽,正是沈啟三。
老爺子手杖頓地,震得茶盞嗡嗡作響:“啟三!你又闖甚麼禍?!”
怒意噴薄而出,鬚髮皆張。
原來前兩日,府裡來了兩個陌生漢子,形跡可疑。
沈家門庭廣,每日進出者雜,老爺子向來不加盤查——只要不踏過後院,便由他去。
可偏偏那日,老爺子多看了兩眼,心頭莫名發毛,便叫人押來細問。
二人哪經得起嚇,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來。
老爺子這才驚覺:自己疼到骨子裡的孫子,竟敢僱兇殺人!
往日鬥雞遛狗、強搶花魁,尚屬紈絝胡鬧;如今勾結殺手、蓄意奪命,已是踩著律法鋼絲狂奔!
“混賬東西!當我老糊塗,眼瞎耳聾不成?!”
老爺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孫子的手指都在顫。
沈啟三額頭貼地,磕得咚咚響:“爺爺息怒!孫兒知錯了!真知錯了!”
他倒也機靈,伏地不起,哭腔哽咽,賭咒發誓再不敢犯。
良久,廳內只剩燭火噼啪輕響。
沈家老太爺的怒火,終究是壓了下去。
望著那個不成器的孫子,他胸口起伏几下,喉頭一滾,終是重重嘆出一口濁氣。
緊接著,嗓門一沉,厲聲喝道:“拖進禁閉室!關足七天!誰也不準放人!”
“期滿之後,再押出來聽訓!”
話音未落,門外便疾步踏進兩名黑衣護衛。
兩人齊齊躬身,低吼一聲:“遵命!”
旋即一左一右架起沈啟三,像拎麻袋似的拽了出去。
沈啟三拼命蹬腿、嘶嚎、哭求,鞋都掙掉一隻,嗓子喊得劈了叉——
老太爺卻眼皮都沒抬一下,背過手去,只餘一道挺直又蒼涼的背影。
這一回,他是真動了殺心般的狠勁兒,非得把這混賬骨頭裡那點歪風邪氣,一寸寸敲打幹淨不可。
等沈啟三被拖遠,老太爺才緩緩坐回紫檀圈椅,手指按著眉心,又是一聲長吁。
自家孫兒淪落到這般地步,他這個當祖父的,難辭其咎。
如今唯盼這七日鐵窗能燒盡狂妄,讓那顆心,重新認得清人倫與分寸。
而此時的沈啟三,早已一路嚎得破音。
他萬萬沒料到——
就為追殺一個膽敢頂撞自己的泥腿子,竟落得這般下場!
“放開我!你們這群狗奴才,耳朵聾了?!”
“信不信我叫人剝了你們的皮,剁碎餵狗!”
他腳踹門板,拳砸牆壁,罵聲震得樑上浮灰簌簌直落。
剛被塞進那間密不透風的囚室,他立馬扯開喉嚨吼道:
“開門!立刻!馬上!”
“等我出來,你們全得跪著斷氣!”
“一個也別想囫圇著喘氣!”
罵到聲嘶力竭,才癱坐在地,喘著粗氣歇了會兒。
可不到半盞茶工夫,又拍門大嚷:“送飯!拿水!給我換新褥子!”
轉頭又掀翻矮几,踹翻銅盆,連牆皮都摳下一塊來。
蕭墨早在沈府瓦脊上蟄伏多時,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見沈啟三癲狂至此,毫無悔意,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悄然熄了。
“若留他活著……”
“李雄然怕是活不過今晚。”
“罷了,這刀,遲早得落下。”
待守衛腳步聲徹底遠去,四下再無耳目,蕭墨足尖輕點簷角,如一片枯葉飄落院中,悄無聲息立在囚室門前。
可那扇門已從外頭焊死,門閂粗如兒臂;
整間屋子渾似石棺,連條透氣的窗縫都不曾留,唯有一道窄得插不進指甲的磚縫,死死封著。
硬闖?絕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