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你得罪了我們家公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貴公子是……?”
“醉西樓那一晚,花娘蘇隼瑩設詩會,你也在場,不記得了?”
書生一怔,腦中霎時浮出那夜光景——
科舉落第,心灰意冷,便獨自踱進酒樓借酒澆愁。
忽見臺上一位花娘,妝容清麗,談吐風雅,竟真擺開詩會,邀人鬥韻。
他一時興起,掏了一錢銀子入席,接了題,揮毫而就……
即興吟了一首詩。
畢竟,他骨子裡還真有幾分才氣,不是浪得虛名。
反觀其餘那些湊熱鬧的,不過是一群酒囊飯袋,徒有其表罷了。
理所當然,魁首之位,非他莫屬。
他也如願以償——
與花娘蘇隼瑩對坐西樓,月下斟酒、聯句唱和,清風徐來,詩興正濃。
更難得的是,她還翩然起舞,素袖翻飛,月光勾勒出綽約身影,美得令人心顫。
可惜,這蘇隼瑩只賣藝不賣身,任他情思翻湧,終究止步於風雅之間。
即便如此,書生已心滿意足。
胸中那團鬱結已久的悶氣,竟一掃而空,只覺這一錠銀子,花得痛快、花得值當。
誰料,正是這場風雅事,卻悄然惹下了禍根。
“甚麼?那一晚醉西樓的詩會,你們家公子也去了?”
“速速了結,趁夜撤走!人頭帶走,其餘不必多管!”
此時,書生終於恍然——
這群黑衣大漢,來得突兀,卻並非無因。
莫非,就因自己奪了詩魁,鋒芒太露,招來旁人嫉恨?
他苦笑搖頭,萬沒料到,一句詩、一場宴,竟真能引火燒身。
“唉……紅顏果真是禍水啊。”
“早知如此,那日何必踏進醉西樓半步?”
可悔意再深,也已遲了。
見他神色清明,幾人不再囉嗦,徑直開口:
“怎麼處置?押回去交給公子?”
“算了吧,路上拖沓,萬一嚷嚷起來反倒壞事——乾脆一刀了斷!”
“不——不要啊!”
書生魂飛魄散,褲襠一熱,跪地磕頭,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這書生嘴太碎,留著只會壞事。”
“運回去路上若驚動官差,更是麻煩。不如就地處置。”
“說得是。”
幾人迅速拍板,殺意已決。
一名壯漢跨步上前,“鏘”一聲抽出腰間厚背刀,反手一拽,扯開書生衣領。
書生早已涕淚橫流,面如死灰,連求饒都只剩抽氣聲。
“速戰速決,我們好脫身!腦袋拎走便是!”
“好!”
壯漢手腕一沉,寒光劈落——
就在此刻!
一聲冷喝破空而至!
刀影未及落下,一道銀線倏然掠過——
那漢子只覺掌心劇震,手中鋼刀竟從中裂開,斷口平滑如鏡!
蕭墨緩步而出,袍角微揚,彷彿剛從林間踱步而來。
原來,他早借輕功潛伏林梢,以內力凝神屏息,將整段話聽得清清楚楚。
聽罷始末,他差點笑出聲——
本以為這書生身上藏了甚麼要緊機密,才耐著性子守到現在;
結果倒好,就為一首詩,便要人性命?
但箭在弦上,他毫不遲疑,絕世好劍出鞘如電,斬斷長刀,亦斬斷殺機。
壯漢怔住,盯著手中斷刃,喉頭滾動,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兵器都扛不住一擊,還打甚麼?
其餘幾人亦駭然變色,齊齊轉身,刀鋒齊指蕭墨。
“何方鼠輩!”
剎那間,殺氣騰騰,圍攏而上。
蕭墨唇角微揚,手中長劍輕轉,竟似閒庭信步般揮灑。
連劍招都懶得使全,只憑腕力與眼力,便將對方招式盡數看穿——
不過幾個粗通拳腳的混混,連三流都排不上,頂多比市井潑皮強些罷了。
實在不堪入目。
他甚至未提真氣,只三兩劍過去,血光迸現,六具屍身已橫陳荒徑。
唯餘兩人,肩胛與膝彎各中一劍,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留活口,只為問個明白。
蕭墨用他們自己的麻繩,利落地捆了個結實。
隨後,他走近書生,上下一掃,語氣平和:“兄弟,撐得住嗎?”
書生渾身篩糠,一見蕭墨,眼淚鼻涕齊下,哭得不能自已——
他方才已閉目待死,哪想到峰迴路轉,竟有人踏月而來,一劍劈開生死門!
這般大起大落,簡直像從地獄門口被硬生生拽了回來。
此刻對蕭墨,早已是五體投地,感激得詞窮語塞。
“我……我沒事!多謝大俠救命!多謝大俠救命啊!”
生怕恩人反悔,話音未落又連連叩首。
蕭墨二話不說,袖風一卷,繩索應聲而斷。
隨即伸手扶起書生,順手替他撣了撣衣上草屑。
目光掃過滿地屍骸,書生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哇”地嘔了出來,喘息良久才緩過勁。
稍作收拾,灌了兩口涼水壓驚,他才重新站穩,深深一揖:
“恩公大德,小生這條命,是您從鬼門關搶回來的!”
“若非您及時出手,今日便要曝屍荒野了!”
蕭墨靜靜打量他片刻,忽而皺眉:“咱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這張臉,我有些眼熟。”
“恩公認得我?”書生一愣,忙抬眼細看,卻怎麼也想不起眼前人是誰。
“恕小生愚鈍……實在記不得何時有幸見過恩公。”
蕭墨略一沉吟,忽然眸光一亮,脫口而出:
“對了!你可曾在福來源客棧用過飯?”
——那正是他初遇書生的地方。
書生聞言,眼睛驟然睜大,隨即猛拍大腿:
“哦!福來源!對對對!就是那兒!”
“莫非恩公先前也在那酒樓用過膳?”
“正是。我還打算去段三爺那兒應選呢。”
“而那個信誓旦旦、揚言定要拔得頭籌的,不就是你麼?”
蕭墨唇角微揚,目光溫潤卻透著幾分促狹,靜靜落在那書生臉上。
書生霎時耳根發燙,臉頰泛起一層薄紅。
他乾笑兩聲,忙擺手解釋:“嗐,那會兒酒意上頭,話趕話就飄了。”
“跟同窗胡侃了幾句,吹得沒邊兒了。”
“當時只圖個痛快,壓根兒沒料到他們當場拆臺。”
“簡直臊得腳趾摳地!我趕緊編了個由頭溜之大吉。”
“哪成想剛出城不遠,竟撞上一夥追殺的亡命徒!”
“若非恩公及時現身,我這條命,怕是早餵了野狗。”
話音未落,他已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到膝蓋。
蕭墨抬手虛扶一下,笑意清朗:“巧得很,我也正要去段三爺那兒應選。”
“這荒郊野路撞見你,倒真像是老天牽的線。”
“恩公也要應選?”書生猛地抬頭,眼睛睜得圓亮。
“不錯。你瞧我這身功夫,擱哪兒不是白瞎?”蕭墨攤開手掌,隨意一握,指節發出輕響,“總得尋個能安頓下來的去處。”
“聽說段三爺重才惜勇,待高手向來厚道——我便想著,去碰碰運氣。”
書生立刻挺直腰板,聲音都亮了幾分:“恩公出手如電,眨眼間便斬了那幾個兇徒!”
“此等本事,應選還不是手到擒來?”
蕭墨莞爾:“說來慚愧,我雖有心赴會,可準備得稀裡糊塗。”
“連大會規矩、考校門道,都是一知半解。”
“不如你細細講與我聽?如何?”
“再者——你既打這兒出發,想必也是奔著段三爺去的吧?”
我知道你只是奉命行事,把知道的全抖出來,我留你一條活命。
書生連連點頭,笑容真切:“那是自然!”
“我眼下舉目無親,除了投奔段三爺謀口飯吃,還能往哪兒去?”
話音未落,他忽地一頓,眸光微動,欲言又止,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蕭墨看在眼裡,只將手一抬,語氣和緩:“有話直說。”
書生咬了咬牙,終於開口:“好!既然恩公這般坦誠,我也不掖著了。”
“這一路實在兇險——我連自己惹了誰都不知道。”
“就怕那人不肯罷休,暗中再遣人截殺。”
“所以……斗膽懇請,能否與恩公結伴同行?”
“路上的食宿盤纏,我一力承擔!”他一口氣說完,額角沁出細汗。
看他攥緊袖口、指尖發白的模樣,蕭墨心底微哂。
這頓飯錢,怕是真把他壓得喘不過氣。
可對蕭墨而言,銀子多少從不掛心。
吃頓粗麵還是魚膾,他從不在意。
要緊的是——此人心裡還存著分寸,懂得記恩。
倘若是那等忘恩負義、利字當頭的涼薄之輩,他寧可袖手旁觀,任其橫屍荒草。
眼下看來,這書生雖窮酸窘迫,卻未被銅臭醃透骨頭。
蕭墨心裡,已悄然點了頭。
“行!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再推辭,倒顯得小氣。”
話音落地,他一口應下。
書生頓時喜形於色,眼底陰霾一掃而空。
此前遭此驚嚇,他本已打退堂鼓,琢磨著乾脆折返,另謀生計。
如今有了蕭墨同行,彷彿肩頭壓著的千斤石驟然卸下。
“那……咱們何時啟程?”他迫不及待地問。
蕭墨搖頭一笑,抬腳點了點地上癱軟的兩人:“不急。先料理完這兩位再說。”
“等他們交代清楚,再上路也不遲。”
“啊,對對!”書生忙附和,“倒是我想岔了。”
“敢問恩公,打算如何處置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