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們到底是幹甚麼的?”
那人喉結一滾,遲疑片刻。
終究壓低聲音道:“怪俠一枝梅——這名字,總該聽過吧?”
“怪俠一枝梅?”
蕭墨上下打量眼前這漢子——滿臉橫肉、鬍子扎人,腰粗臂壯,活脫脫一頭莽牛,偏頂著個風雅綽號?
荒誕得讓人想笑。
“你是‘一枝梅’本人?還是說,這只是你們組織的名號?”
“對,我是其中一名成員。”
蕭墨微微頷首,神色淡然。
怪俠一枝梅……早年確有耳聞。
只是從前只當是位獨來獨往的奇人,神龍見首不見尾。
誰料竟是個暗流湧動的幫派。
難怪官府屢捕不獲——原來不是單槍匹馬,而是結網而行。
“你把底細亮給我,就不怕我轉身捅出去?”蕭墨問。
絡腮鬍咧嘴一笑:“看你面相,就知你不是嚼舌根的人。”
“至少在咱們沒招惹你之前,你不會多嘴。”
“就算你說了,對我們也不過是撓癢癢罷了。”
蕭墨點點頭:“這話倒是實在。”
“若無舊怨新仇,我確實沒理由壞你們的事。”
“走吧,你也別急著下結論。”
“先見見其他弟兄,再定也不遲!”
絡腮鬍男子邁開步子,繼續帶路。
“行,瞧瞧去也無妨。”
蕭墨毫無懼色——既不擔心對方設伏,也不怕突襲翻臉。
心裡雖早已打定主意,但順路看看,反倒更踏實。
他也的確好奇:
這群自稱“怪俠”的人,究竟是怎樣一副面孔?
略一思忖,他嘴角微揚,乾脆道:“帶路吧,我跟你過去。”
“地方在哪兒?”
不多時,絡腮鬍便引著他鑽進蒼茫深山。
繞過一條幽暗逼仄的窄巷後,
兩人停在一處隱蔽山洞前。
蕭墨掃了一眼四周:崖壁溼滑,藤蔓垂掛,風過林梢似嗚咽,寒意直往衣領裡鑽。
尋常人踏足此處,腿肚子都要打顫。
可正因如此,反倒成了最穩妥的藏身之所。
這時,絡腮鬍忽地仰頭,學了三聲清脆鳥鳴。
隨即才抬腳往前。
“不叫幾聲,剛露頭就得挨冷箭。”他解釋道。
“看來你們防得挺嚴實。”
他嘿嘿一笑:“沒法子,前腳剛綁了段三爺的人,大夥兒繃著弦呢。”
轉眼間,二人已踏入洞中。
起初漆黑如墨,連指頭都看不清。
絡腮鬍也不點燈,就這麼摸黑前行。
好在路程不遠,加之蕭墨耳力過人,藉著巖縫漏下的風聲、滴水的節奏,也能大致辨出彎繞高低。
沒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點暖黃光暈。
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到了,留神腳下。”絡腮鬍低聲提醒,“四下全是機括,錯一步,輕則斷腿,重則喪命。”
“跟緊我就行。”
“明白。”蕭墨應道。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碎石與苔蘚,悄然靠近火光所在。
守洞的漢子一眼認出絡腮鬍,卻在看清蕭墨的剎那,眉頭驟然擰緊。
“誰?”
警覺如弓弦繃緊。
絡腮鬍連忙抬手示意:“別慌,自己人。”
“此人救過我的命,我想薦他入會,才帶來見諸位。”
可這話非但沒讓守衛鬆懈,反而激得他冷笑出聲:
“你腦子進水了?”
“外人也敢往老巢領?”
“萬一這是段狗布的局呢?”
“局?甚麼意思?”絡腮鬍一怔。
“他先派人劫你,再安排這小子‘恰好’現身相救——把你當猴耍,順藤摸瓜端咱們的窩!”
“到時候,段三爺拍手稱快,咱們全得栽進去!”
“啊?”
絡腮鬍頓時啞口無言,額角滲汗。
他當時只顧感激救命之恩,下意識認定蕭墨是同道中人。
哪想到背後竟藏著這般陰險算計?
蕭墨卻輕輕一笑。
這守衛警惕得沒錯——
若真如他所料,對“一枝梅”而言,確是滅頂之災。
可蕭墨壓根兒不識段三爺是誰,
更不知大理皇族的半點舊事。
他只跟段譽打過照面。
段譽這人品性如何,蕭墨心裡早有定數——
端方守正,磊落坦蕩。
絕不會幹強擄良家女子、欺壓黎庶百姓的勾當。
更別說他對大理國政事向來淡漠,連朝堂大門朝哪開都懶得打聽,
自然更不可能摻和這種腌臢事。
他爹段正淳,性子也差不多,風流歸風流,卻從不仗勢壓人、濫施權柄。
所以段三爺跟段譽父子倆,八竿子也打不著,壓根兒沒交集。
不過段正淳對國事不上心,倒真給段三爺這類人騰出了空子——
朝綱鬆懈處,歪風才有機可乘。
蕭墨一笑,語氣輕鬆:“二位放寬心。”
“段三爺?我進大理城前,壓根兒沒聽過這號人物。”
“這話,我拿腦袋擔保。”
“跟這位兄弟碰上,純屬路上撞見。”
“至於出手幫忙?起初我壓根兒沒打算管。”
“是他主動尋到我跟前,我才多看了兩眼。”
“那幫追兵呢?上來就橫眉豎眼,刀尖直指我鼻樑。”
“我順手敲打幾下,事後才聽說對方是段三爺手下紅人。”
“這才跟著他一道撤了。”
“整件事,全是巧合,還是他先找上門來。”
“這種事,總不能是我提前排演好的吧?”
“您說的那些可能,理論上存在。”
“但落到我頭上?絕無可能。”
絡腮鬍漢子一聽,眼睛刷地亮了,猛點頭。
差點被那守衛帶進溝裡!
明明是自己攔住蕭墨求援,怎麼反咬人家是段三爺的人?
真要是段三爺早把蕭墨收編了,那傢伙怕不是未卜先知的活神仙!
“哈哈,兄弟,誤會你了!”
“還是你腦子清亮,自家兄弟反倒攪和得烏煙瘴氣。”
他斜睨了守衛一眼,語氣裡帶著不滿。
他原本還想拉蕭墨入夥,進他們“一枝梅”——
結果守衛一張嘴,生生把剛熱乎起來的氣氛凍成了冰碴子。
他心裡自然憋著一股火。
“哼!怪誰?怪你瞎猜!”
守衛也不服氣,梗著脖子道:“我這是為組織安危著想!”
“你倒好,見人就往回領,半點防備沒有!”
“行了!吵夠沒有?”
話音未落,一道清冷女聲切進來。
洞口人影一閃,已立在兩人中間。
“哼!還不是你亂拉人進門!”
“哼!我這是給一枝梅招賢納士,你就這麼糟蹋我的心意?”
見兩人還要爭,女子乾脆一手一個,硬生生把人分開。
接著一抬下巴:“別吵了,事情怎麼定,進去再說。”
“成!”
她朝蕭墨略一點頭,便轉身引路,領著眾人往洞穴深處走。
蕭墨藉著火把微光,四下打量。
“嘖,這洞裡竟藏了這麼大一片天地。”
“你們是怎麼鑿出這等地方的?怕不是請了魯班再世?”
眼前豁然開朗——
岔道縱橫,暗門隱現,處處透著詭秘。
最難得的是,整座洞府深嵌山腹,岩層厚重如鐵,
要打出這般規模,光靠人力?難如登天。
“這地方,我們來時已是如此,並非親手所建。”
“哦?原來如此?這般隱秘所在,究竟是何方高人所留?”
蕭墨心頭一動,卻見眾人神色如常,顯然也不知情。
再問下去,也是白費力氣。
繞過幾道盤旋窄道後,眼前驟然開闊——
一座穹頂高闊的石廳鋪展眼前。
這裡被收拾得井井有條:
雖在深山腹地,卻不悶不暗,頭頂一道天然裂隙斜貫而出,
既引天光入內,又通氣暢達,冬暖夏涼。
“此地格局,確是出自大家手筆。”
“不錯。選這兒落腳,正是看中它進退自如、藏露隨心。”
“那人是誰?”
忽聽一聲朗笑自廊道盡頭傳來。
蕭墨抬眼望去——
一位青衫男子緩步而來,身姿挺拔,氣度沉靜。
“在下離歌笑,敢問小兄弟高姓大名?”
“離歌笑?”
蕭墨微微一頓。
這名字耳熟,像在哪兒聽過,卻又抓不住影子。
“幸會,在下蕭墨。原是少林俗家弟子,後來犯了戒律,被逐出門牆,如今不過是個四處晃盪的閒人罷了。”
離歌笑朗聲一笑:“以小兄弟這年紀,能有這般修為,少林卻將你掃地出門——
怕是他們這輩子最大的失策。”
“若留你在寺中,不出十年,江湖必添一尊新佛。”
蕭墨擺擺手,笑道:“離歌兄抬愛了。棄徒一個,哪敢稱甚麼高手。”
“倒是離歌兄,竟能聚攏這群奇人異士,連段三爺的獨子都能不動聲色劫出來——
這才是真正的翻雲覆雨手。”
“哈哈哈……”
兩人相視而笑,言語間已有了幾分默契。
離歌笑隨即一一引薦:
“這位,賀小梅!”
蕭墨目光一轉,落在那人身身上。
名字聽著柔婉,實則是個俊秀青年,面如敷粉,唇若塗朱,
眉目清越,竟比尋常女子更添三分風致。
“蕭墨兄,請多指教。”賀小梅拱手見禮,聲音清越如泉。
蕭墨連忙還禮。
“還有這位——與你同來的柴胡!”
“蕭墨兄!多謝方才仗義援手!”
柴胡話音未落,伸手往臉上一揭——
濃密虯髯應聲而落,露出底下一張乾淨利落的年輕面孔。
蕭墨怔了一瞬,隨即失笑:
“呵,原來這鬍子,是貼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