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海眉頭擰成疙瘩,揚聲喊道:“蕭墨兄弟,別硬扛!答應下來,留得青山在啊!”
蕭墨聽見這話,心頭微微一熱。
好個趙四海,懂人心,更懂分寸。
可主意已定,豈會動搖?
“找死!”
老婦人聲似夜梟掠空,身形化作一道灰影,瞬息欺至蕭墨跟前。
快得連殘影都未留下,只餘風嘯撕耳。
蕭墨瞳孔驟縮,金光暴漲——大佛金身應念而起!
不攻,只守。
嗤!
她五指如鉤,直貫胸前。
那層金光護體,竟如紙糊般應聲崩解,無聲無息,片甲不留。
蕭墨渾身一震,喉頭腥甜上湧——卻見老婦人手腕一頓,指尖懸停在他心口前三寸,再不前遞分毫。
“呵……有點意思。”
她緩緩收手,退後三步,目光灼灼。
趙四海等人面面相覷,滿頭霧水。
蕭墨繃緊的神經,這才鬆下一截。
“前輩,您究竟意欲何為?”
他聲音沙啞,卻不見慌亂。
老婦人仰頭怪笑,笑聲忽高忽低,如鴉啼林間:
“蕭墨,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還會來找你!”
話音落地,她袍袖一捲,攜阿霜、阿月飄然而去。
來如疾風,去似流雲,只留滿地裂痕與一地愕然。
眾人怔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
可蕭墨心裡透亮:今日只是序章,風暴還在後頭。
下回再見,怕是再沒這般僥倖。
待三人蹤影盡消,空氣驟然一鬆。
人群頓時活了過來,議論聲嗡嗡炸開:
“這老婆婆到底甚麼來頭?”
“一出手就壓得蕭墨動彈不得——太嚇人了!”
“全場誰敢說穩贏她?蕭墨能站到最後,已是頂尖硬氣!”
“是啊,泰山壓頂還能站得筆直,這份定力,百年難遇!”
趙四海大步上前,朗聲一笑:“哈哈哈,蕭墨賢弟,這齣戲,可真叫人捏把汗!”
“可你這股子傲骨,真讓老哥刮目相看!”
四周應聲如潮:
“威武不能屈其節,富貴不能淫其心,美色不能亂其守——蕭墨,當世真君子!”
“蕭墨之風骨,足為吾輩燈塔!”
“從今往後,我只認蕭墨一個榜樣!”
“這輩子,我就照著他活!”
蕭墨剛從生死邊緣抽身,心緒尚在餘波中起伏不定。
“呵呵,趙前輩謬讚了。”
“不過今日這事,倒真像一記重錘,敲醒了我。”
“名氣漸漲,暗處盯梢的眼睛也越來越多——可我這身本事,卻還撐不起這份聲望。”
“往後,得把功夫往死裡磨了。”
趙四海頷首而笑。
“小兄弟能看清這一層,已是難得。”
“我這兒倒有個熟人,或許能引薦給你。”
“以你的根骨和悟性,若有機緣,未必不能破開一道關隘。”
“哦?”
趙四海要替他牽線一位高人?
蕭墨眸光微亮,精神頓時一振。
趙四海好歹是天下錢莊的二號人物,幾十年走南闖北,結交的頂尖高手,豈是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能比的?
“還請趙前輩指點門徑。”
“好說,好說。”
趙四海目光沉了幾分:“此人深不可測,連我至今也摸不清他的底細究竟到了哪一層。”
“性情更是難以捉摸——冷如霜,靜如淵,不喜見人,更不屑指點後輩。”
“想讓他鬆口點撥你幾句,難如登天。”
“可但凡他肯開口,哪怕只三言兩語,也夠你受用半年。”
“至於見不見你……看在我這張老臉上,他十有八九會露一面。”
“至於能得多少,就全憑你自己的造化了。”
蕭墨輕輕點頭。
看來,趙四海與那人,也僅是點頭之交罷了。
趙四海又道:“他欠我一個人情。你只需持‘天下令’登門,再報上我的名號——他必不會拒你於門外。”
蕭墨忙道:“這等貴重情分,怎好為我輕易動用?”
趙四海朗聲一笑:“無妨,無妨。”
“在老朽眼裡,小兄弟的分量,遠勝那一位。”
蕭墨心頭微震,無聲一嘆。
這趙四海,果真是一手溫火慢燉的好功夫。
若換作心志稍弱之人,怕早已心甘情願拜入門下。
縱是自己守得穩,這一份人情,也已沉甸甸地壓上了肩頭。
“敢問趙前輩,那位高人姓甚名誰?如今人在何方?”
趙四海緩聲道:“真名無人知曉,江湖只喚他——孤魔。”
“現居獨孤崖。”
“獨孤崖?”
“此地何在?”
趙四海解釋道:“那崖本無名,是他親手所取。”
“位置就在大雁山深處。”
“多謝趙前輩指點!”
“客氣了。”趙四海擺擺手。
“此處事畢,我也該回去了。”
“前輩慢行。”
趙四海拱手一笑,攜隨從轉身離去,身影很快隱入林間小徑。
蕭墨立在原地,久久未動。
心頭五味翻湧。
一場無端之約,竟換來如此厚重的人情債——偏偏這債,他還不得不背。
畢竟,肯傾囊相授的絕頂高手,百年難遇;肯為你破例一次的機緣,更是千金難買。
為了日後立足,這步棋,他非走不可。
“唉……雖未應下入莊之請,可這一來一往之間,也算與天下錢莊結下了不解之緣。”
“將來若有差遣,怕是推脫不得了。”
他輕籲一口氣,卻不覺懊悔。
修行之路,哪有白撿的機緣?
能攀上趙四海這根高枝,旁人求都求不來,何必視作負擔?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轉身尋向幾女。
她們被他提前安置在後山一處隱秘山谷,對剛才風波一無所知。
見他歸來,紛紛迎上,急切問道:
“蕭墨,事情如何?”
“你答應那老者了嗎?”
蕭墨笑著擺手:“自然沒應。那老婦早帶人走了,連同兩個隨侍的姑娘,一個沒留。”
眾女齊齊舒了口氣,眉宇舒展。
“這才像話。”
蕭墨溫聲道:“委屈幾位了。今日好好歇息,養足精神。”
“明晨啟程,我們動身。”
“這次去哪兒?”
“大雁山。”
祝玉妍抿唇一笑:“聽說那兒常年棲著成群大雁,冬日雪落時,雁影掠空,翅尖挑雪,宛如舞劍——也不知是真是假。”
蕭墨抬眼一笑:“真假何須聽人講?親眼去看,不就清楚了。”
“也是。此地距大雁山並不遙遠,快馬加鞭,一日便可抵達。”
一行人終至山腳,齊齊駐足路旁。
正是蕭墨與幾位女子。
他仰頭望去,蒼茫山勢撲面而來,心頭莫名一緊,彷彿被甚麼無形之物攥住——不是懼,不是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清。
“這山……怪得很。才抬頭一看,心裡就泛起一陣酸澀。”
祝玉妍秀眉微蹙,聲音也輕了幾分。
其餘幾女亦神色微黯,默默點頭。
“依我看,叫‘傷心山’反倒更貼切些。”
蕭墨莞爾:“先別琢磨名字了,進山吧。”
他領著眾人拾級而上,步入大雁山中。
此時並非雪季,山間遊人寥寥,偶見遠處一兩個模糊人影,轉瞬便被林霧吞沒。
“趙四海只說孤魔在此,可這山巒疊嶂,綿延數十里,誰能知道他藏在哪一處峰、哪一道谷?”
“就是。連個大致方位都不肯透。”
幾女望著莽莽群峰,難免低聲嘀咕。
蕭墨目光掃過山勢,語氣平靜:“怕是趙四海自己,也未必清楚。”
“既稱‘孤魔’,又素來行蹤不定——大機率,他本就不願被人找見。”
“不過只要尋到獨孤崖,那人自然也就露了蹤跡。”
“說得在理。前面正有幾位山民趕路,興許曉得獨孤崖的去處。”
師妃暄輕輕頷首,語聲清越。
“走,過去問問。”
蕭墨輕抖韁繩,策馬疾行,眨眼便追上了前頭那挑擔漢子。
那人肩扛竹扁擔,兩隻木桶晃晃悠悠,顯是剛從山上汲水歸來。
見幾人馳近,只抬眼一掃,便低頭繼續趕路,神色淡然。
蕭墨勒馬含笑:“這位兄臺,請稍留步。”
“啥事?”漢子腳下一頓,嗓音粗糲。
“敢問——獨孤崖怎麼走?”
“獨孤崖?”
他眉頭一擰,搖搖頭:“沒聽過。這山裡沒這地名。”
話音未落,扁擔一沉,轉身就走,腳步利落,半點不拖泥帶水。
蕭墨怔在原地,一時無言。
這時,祝玉妍、師妃暄等幾人也策馬跟了上來。
見他默然不語,祝玉妍揚聲問道:“公子,問出眉目沒有?”
蕭墨緩緩搖頭:“連本地人都沒聽說過——怕是這名字壓根兒不入尋常人口。”
“獨孤崖本就是孤魔自取的號,旁人怎會掛在嘴邊?”師妃暄低聲道,“只是沒想到,連山腳下討生活的百姓,也一無所知。”
“嘖……這下可棘手了。”蕭墨仰頭長嘆。
原以為憑天下令,順藤摸瓜便可直抵其人,倒真是把事情想得太輕巧了。
“莫急。”祝玉妍拍拍馬鞍,“大雁山雖廣,卻也不是鐵板一塊。”
“只要肯花工夫,山石草木,自有線索。”
蕭墨點頭:“也只能如此了。先尋個落腳處,明日再細探。”
好在這大雁山素來景緻清絕,遊人絡繹不絕。
尤以寒冬為盛——霜枝掛雪,雁陣橫空,更有“雁舞寒潭”奇觀,引得四方客紛至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