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幾日工夫,竟已穩穩立於宗師後期?”
師妃暄聞言一怔,唇瓣微啟,似有千言萬語湧至喉頭。
可話到嘴邊,又悄然嚥了回去。
更讓梵清惠心生疑竇的是——
師妃暄耳根悄然泛紅,眉梢眼角,竟浮起一抹羞赧之意。
“嗯?”
她眉峰微壓,聲音輕而沉:“妃暄?”
“啊?”
師妃暄猝然一驚,眸光慌亂遊移,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她本想如實相告,可一想到蕭墨,便硬生生掐斷了念頭。
那幾日隨蕭墨同行,慈航劍典中晦澀多年的關竅,竟如春冰乍裂、豁然貫通——這才有了眼前一日千里的突破。
可這事,如何能對師父明言?
梵清惠何等眼光,早已看出她神色異樣。
正欲細問,忽見一名弟子疾步奔來,袍角翻飛,氣息微促。
不多時,弟子躬身稟報:
“掌門,剛得密報——神劍三少爺謝曉峰,已向俏如來蕭墨下戰書!”
“兩人將於紫禁之巔,一決高下!”
話音稍頓,弟子面露猶疑,略一遲疑,又低聲道:
“另有一事……”
“大明皇朝暗流洶湧,南王世子蠢蠢欲動,恐有謀逆之兆!”
梵清惠聞言,瞳孔驟縮,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緊。
“這蕭墨,近來確是攪動江湖風雲的人物啊……”
她語氣微緩,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向身旁的師妃暄。
師妃暄心頭一跳,臉色霎時發白,連指尖都微微發涼。
好在梵清惠並未深究。
比起蕭墨與謝曉峰的生死之約,她更在意南王世子這枚即將引爆的火種。
雖非大隋江山,但若能順勢而為,慈航靜齋或可在大明朝堂埋下一顆舉足輕重的棋子。
正思量間,師妃暄忽而抬眼,急切追問那弟子:
“蕭墨與謝曉峰,何時開戰?”
話音未落,梵清惠眉頭已擰作一道淺痕。
她怎會聽不出,這語氣裡藏不住的焦灼與掛念?
見師父面色微沉,師妃暄才猛然驚覺失態,忙垂首斂目,指尖絞著衣袖,活脫脫一個情竇初開、手足無措的少女模樣。
弟子略一吞嚥,小心翼翼回稟:
“回聖女……”
“決戰之期,定在數日之後,紫禁之巔!”
師妃暄眼波一閃,心跳如鼓。
胸中熱血翻湧,幾乎按捺不住——恨不得即刻策馬揚鞭,直奔紫禁城而去!
可師父就在身側,她只能強抑心潮,靜立如松。
梵清惠默然片刻,神色漸趨沉凝,彷彿已將整盤局勢在腦中推演數遍。
良久,她緩緩開口:
“這蕭墨,近來風頭之盛,冠絕當世。更有傳言,他是佛門轉世、活佛降塵。”
“老尼倒真想親眼看看——這位‘俏如來’,究竟有何等氣象,擔得起如此尊號?”
說罷,她目光再度落向師妃暄。
這些日子,蕭墨之名頻頻入耳。
尤以天龍寺一役最為驚人:
少林天才無花授首,玄慈方丈與四大首座盡遭廢功——出手之人,不過一介先天境武者!
這般戰績,光是想想,便令人脊背生寒。
如今,他要與謝曉峰在紫禁之巔拔劍相向。
梵清惠豈能錯過?
她不僅想瞧瞧蕭墨的劍有多快、心有多冷,更想看看——那天機樓親封的“俏如來”,究竟是怎樣一副皮囊、一副心腸?
“師父……”師妃暄聲音輕顫,帶著藏不住的渴盼,“您真要去紫禁之巔嗎?能不能……帶我同去?”
“嗯?”
梵清惠眉心微蹙,目光如水,靜靜落在她臉上。
心下已然篤定:這孩子,怕是真把那人,刻進心坎裡去了。
梵清惠久久緘默,師妃暄心頭一緊,脫口便喚:“師父?”
梵清惠眸光微漾,唇角浮起一絲耐人尋味的淺笑,只淡聲道:
“劍先練熟了再說。”
話音未落,她已拂袖起身,衣袂輕揚,徑直朝殿外走去,再未給師妃暄半分追問的餘地。
“啊?”
師妃暄怔在原地,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素影,手心微涼,眉間擰成一團。
師父這話,究竟算應允,還是推拒?
紫禁之巔——她到底能不能隨行?
左思右想,越想越亂,腦中似有千頭萬緒纏作死結,反倒連最簡單的決斷都失了準星。
……
少林。
玄慈方丈靜養多日,身子骨已無大礙,可被震散的內力,卻如潑出去的水,再難聚攏。
就在此時,山門急報傳來:蕭墨與謝曉峰,將決戰紫禁之巔。
“混賬!”
玄慈猛地攥緊蒲團邊緣,指節泛白,胸中怒浪翻湧,幾乎要撞碎喉頭。
當初蕭墨登臨先天榜榜首,少林便動了借勢揚名的念頭——這才有了無花赴天龍寺邀戰之舉。
誰料,這場十拿九穩的棋局,竟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潰敗:
無花身首異處;天龍寺四大神僧盡數廢功;少林顏面掃地,淪為江湖笑柄。
本欲捧他為少林墊腳石,結果反被他踩著天龍寺的殘碑,一躍成了先天至尊!
如今,蕭墨之名,響徹南北。
先天榜上,前無古人;
天驕榜上,獨佔鰲頭;
更以先天之境硬闖宗師榜,高居第九!
樁樁件件,皆由少林親手遞出的刀鋒所鑄。
想到這兒,玄慈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下頜繃得鐵青。
“呼——”
他深深吸進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強壓翻騰心火。
“莫非……當年真錯了?”
剎那間,悔意如藤蔓悄然攀上心頭——若從未打他主意,今日是否另是一番天地?
念頭剛起,他倏然搖頭,額角青筋微跳:
“不!”
“錯不在彼,而在我手軟!”
“當初圍住他山門時,就該親手廢他根基!”
恨意如岩漿奔湧,灼得他眼底猩紅。
恰在此時,一名灰衣僧人踏進禪房,合十一禮:
“方丈,山門外有客求見。”
“哦?”
玄慈眉峰一蹙,神色沉凝,略一思忖,便隨那僧人穿過迴廊,步入大雄寶殿。
抬眼望去,殿中立著一道黑袍身影,靜如松柏。
四周僧眾壓低嗓音,竊竊私語:
“此人面生得很……”
“擅闖少林,所為何來?”
“通身黑衣,連臉都遮了大半,莫非見不得光?”
“……”
黑衣人置若罔聞,只待玄慈現身,便從容自懷中取出一枚赤銅令牌。
“嗯?!”
玄慈瞳孔驟縮,臉色陡變。
“南王信物?!”
他一眼便認出那枚刻著蟠螭紋的銅令——正是大明南王府密令!
“南王此時遣人上山……”
“莫非,是為紫禁之巔而來?”
念頭電閃,他迅速斂神,面上重歸肅穆,親自引那人折返後院禪房。
……
光陰如梭,數日倏忽而過。
蕭墨策馬穿行於北上官道,直奔紫禁城而去。
途中,但見車馬絡繹、劍影憧憧——全是趕赴觀戰的江湖豪客。
見此盛況,他唇角微揚,心中倒添了幾分興致:
“謝三少爺,可別讓我白跑這一趟。”
其實,他對這場對決並無執念。
應下神劍山莊之邀,不過圖個順路籤到罷了。
“眼下境界已至先天圓滿,只差一線,便可叩開宗師之門。”
“紫禁之巔簽到,獎勵怕是厚得驚人。”
他吁了口氣,抬手勒住韁繩。
早些日子,有師妃暄清冷如月、綰綰妖冶似火,兩人唇槍舌劍,倒也熱鬧。
如今只剩孤騎單影,風過耳畔,竟有些空落落的。
“嘖,那兩個小丫頭一走,倒還怪想她們拌嘴的動靜。”
他低聲一笑,正欲揚鞭前行——
忽聞遠處傳來一陣急促呼喝:
“小賤婢!”
“再跑,打斷你的腿!”
“站住!不然剝了你的皮!”
蕭墨勒馬頓足,循聲望去——
只見荒徑盡頭,一個瘦小身影跌跌撞撞狂奔,衣衫襤褸,髮絲散亂,臉上糊著泥灰,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滿是驚惶。
“嗯?”
他神色平靜,目光微頓,未動分毫,轉身便要離開。
就在這時,那女孩猛地剎步,扭頭望來,視線如鉤,牢牢鎖住他!
那一瞬,眼神裡全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絕望!
隔得尚遠,她已拼盡全力嘶喊:
“小女江玉燕,求小師傅救命——救我!”
蕭墨腳步一頓,眉梢微挑。
“江玉燕?”
這名字他聽過,也記得——心比蛇蠍還冷,手比寒霜還毒。
可那又如何?
話音未落,幾個虯髯大漢已追至近前,刀鞘撞得哐當作響。
江玉燕踉蹌撲到他馬側,仰起小臉,眼眶泛紅,指尖死死摳著他鞍韉,眸子裡全是哀求!
蕭墨尚未開口,為首那漢子已橫眉怒目,朝他啐了一口:
“小子,滾遠點!少管閒事!”
“我勸你少插手,不然擰斷你這小和尚的脖子!”
“……”
幾個壯漢橫眉怒目,壓根沒把蕭墨當回事。
“哦?”
蕭墨挑了挑眉,嘴角一揚,浮起一抹玩味的笑。
本打算袖手旁觀,這事在他眼裡連塵埃都算不上。
誰知話還沒出口,這幾個莽夫倒先跳出來齜牙咧嘴、唾沫橫飛。
這哪是挑釁?分明是往刀尖上撞。
“既然急著投胎,那我就送你們一程。”
“嫌我是和尚?那今日便替佛祖清清門戶。”
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地,冷得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