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門中,除卻早年成名的無花,再無一人能撐起檯面。
乍聞此訊,豈能不喜?
只是——
他們終究是修行數十載的高僧,縱使心潮澎湃,面上也只餘三分淡然。
若也跟著拍手跺腳,豈不叫江湖人笑我少林定力淺薄?
略一停頓,其中一位長老合十低誦:“阿彌陀佛,敢問是哪位賢徒?”
說著,已從那報信僧手中接過榜單。
剎那間,滿殿屏息,連燭火都似凝滯不動。
長老徐徐展開榜單,目光一掃,脫口而出:
“蕭墨?”
“先天榜第一,天驕榜第三?”
“境界……先天后期?”
轟——
滿殿沸騰!
“蕭墨?!他竟有這等本事!”
“沒留法號?連俗家名都未改?”
“快出來!讓我們好好看看這位‘蕭師弟’!”
“先天后期壓陣天驕榜第三?古往今來,從未有過!”
“……”
喧鬧聲中,幾位長老卻悄然斂了笑意,目光沉沉落在榜單戰績欄上。
持榜那位長老盯著字跡,指尖微顫,終於失聲低呼:
“一拳震碎宗師丁春秋心脈?一掌斷絕慕容復三十六道奇經?”
“六十年無人可解的珍瓏棋局,被他半炷香內拆盡破盡!”
滿殿霎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狂烈的呼聲——
“甚麼?!宗師被他赤手轟殺?!”
“我的天!那是活生生的宗師啊!”
“他還破了珍瓏?!”
“文武雙絕,智勇雙全!”
“少林要興盛了!真要大興了!”
“此子天賦,怕是連無花師兄當年也難比肩!”
“這一回,天下武林,誰不仰我少林門楣!”
玄慈方丈立於階前,雙手微緊,心中激盪難平。
這訊息太過耀眼,可不知為何,他心頭卻莫名浮起一絲違和,像茶裡混進一粒沙,硌得慌——卻又抓不住那點異樣。
就在此時,偏殿深處傳來一聲悠長嘆息:
“我少林……竟真出了這樣一位弟子?”
話音未落,一道枯瘦身影緩步而出。
老僧面色蠟黃,鬚髮如雪,身形清癯,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之氣。
尤其那雙眼,幽深如古井,只淡淡一瞥,便似能照見人心褶皺。
玄慈渾身一震,失聲出口:“太玄師伯!”
其餘長老亦如夢初醒,連忙俯身稽首,禮敬如儀。
殿中眾僧更是瞠目結舌:
“太玄神僧?!”
“閉關衝擊陸地神仙之境,整整六十年未曾踏出偏殿一步的老前輩!”
“天吶!連他老人家都被驚動了?!”
“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已功成圓滿?”
“……”
眾人猶在震撼之際,玄慈已趨前數步,畢恭畢敬將榜單之事一一道來。
他雖執掌少林,但在太玄面前,不過晚輩中的晚輩,言語間恭敬備至,不敢絲毫怠慢。
“哦?”
太玄神僧聽罷,眉梢微揚,眼中掠過一絲驚異。
“佛陀轉世?”
“一招破宗師?”
“我少林竟出了這等人物?究竟是誰?”
話音未落,旁側一位老僧已搶步上前,合十稟道:
“啟稟神僧,此人化名蕭墨,榜上只書其名,未列法號!”
“蕭墨?”
太玄神僧指尖輕叩木魚,神色微凝——這名字,他從未在寺中聽過。
“蕭墨……怎地這般耳熟?”
玄慈方丈低低喃了聲,腦中電光石火般翻騰起來。
忽地,他渾身一僵,脫口而出:“是他!”
這一聲如石投靜湖,滿殿僧人齊刷刷扭頭望來,目光灼灼,滿是驚疑與期待。
可玄慈卻像被釘在原地,半晌未動。
早前他就覺得這名字似曾相識,只是當時心念紛雜,一時沒揪住那絲線索。
此刻再一沉思,一道清瘦身影倏然躍入腦海——
虛明!
“嗯?”
見玄慈久不言語,太玄神僧眯起眼,聲音輕而沉:“方丈?”
“啊?”
玄慈這才回神,卻沒急著答話,而是緩緩掃過眾人一張張錯愕的臉,神情愈發肅然。
末了,他長嘆一聲,聲音低啞:“神僧,我知道了……那人是誰。”
“正是我少林虛字輩弟子——虛明!”
“月前因破殺戒,被逐出山門!”
“可那時,他才剛踏進後天境門檻。”
話音落地,滿堂寂然。
眾僧面面相覷,臉色瞬息數變。
“甚麼?!”
“虛明?”
“不可能吧?”
“那個捱了戒律院三十六杖、被押出山門的弟子?”
“這……”
“怎會是他?”
“一個被逐出門牆的人,竟能斬宗師、登天驕榜?”
“莫非榜單有假?”
唏噓聲四起,人人難以置信。
原以為是哪位閉關潛修的師叔伯,或是深藏不露的年輕執事……
誰料,竟是那位被掃地出門的棄徒!
僧人們心頭五味雜陳,臉上火辣辣地燒。
眾人尚在愕然之際,太玄神僧眯起眼,低聲重複:“虛明?”
玄慈頷首,語氣沉如鐵石:“不錯,正是少林棄子。”
“唉……”
太玄神僧仰頭一嘆,袖袍微顫。
本以為佛門生輝,青蓮吐蕊;
誰知根下埋著斷枝,香火裡裹著舊灰。
縱是參透生死的老僧,此刻也覺喉頭髮緊。
就在這當口,人群裡緩步踱出一人。
他眸若晨星,唇色如櫻,面如皎月映雪,溫潤中自有鋒芒。
舉止從容如松風拂嶺,氣度翩然似雲出岫谷。
素衣無塵,彷彿自九霄垂落,不染半點人間煙火。
正是少林無花和尚。
“雖已離寺,終究是我少林所授。”
“貧僧願與這位師弟,切磋一二。”
他語聲清越,笑意淺淡,可眼底深處,卻悄然浮起一縷灼熱。
他對蕭墨,不止好奇——更想親眼看看,這顆被少林親手掐滅的星火,究竟燒到了幾重天。
“嗯?”
諸位高僧聞言,目光齊亮。
玄慈垂目沉吟。
太玄神僧卻忽然擊掌一笑:“好!”
“無花若能勝之,少林威名,必震江湖!”
話既出口,玄慈縱有顧慮,也只能點頭應允。
訊息如風捲殘雲,一夜之間傳遍武林。
少林無花,邀戰蕭墨於天龍寺!
江湖頓時譁然。
“甚麼?無花要動手?”
“蕭墨不是少林出來的嗎?”
“這是清理門戶,還是內訌?”
“怕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
“該不會……蕭墨壓根不是少林弟子?”
“怪哉!無花可是宗師榜上有名的高手,這不是以大欺小?”
“可蕭墨也不弱——天驕榜前十,硬撼宗師而不潰!”
……
江湖沸反盈天,茶樓酒肆皆在議論此事。
而此時的蕭墨,正閒居蘇星河別苑。
這幾日,他賞梅煮雪、聽風觀竹,日子過得疏朗自在。
眼下正與綰綰、師妃暄對坐清談,笑語輕揚。
忽見蘇星河疾步而來,躬身抱拳,語速急促:
“掌門,剛得密報——少林無花,向您下了戰帖!”
“哦?”
蕭墨指尖一頓,茶盞微晃,唇角輕輕一挑:“無花?”
此人他熟得很。
不僅貌若謫仙,更是心藏毒蠍。
兩人皮相相似,內裡卻是冰炭兩隔。
念頭稍轉,蕭墨便已洞穿那層薄紗:
“呵……少林這是打算借無花的手,踩著我,把自家招牌擦亮?”
他低笑一聲,笑意未達眼底,只餘一縷冷冽。
當初為護村民,他手刃悍匪,反被斥為“墮魔”逐出山門;
如今倒好,人剛站穩腳跟,少林就想拿他當墊腳石。
真當他還是當年那個跪在戒律院前,任由鐘聲敲碎脊樑的少年?
“臉都不要了,還講甚麼舊情?”
蕭墨抬眼看向蘇星河,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釘:
“放話出去——蕭墨接了!”
“我蕭墨,專打這群——禿驢!”
不出三日,少林邀戰一事,已攪得整個江湖風雨欲來。
一時間,整個江湖風聲鶴唳,暗流翻湧。
不少武林中人翹首以盼,紛紛揣測:蕭墨究竟敢不敢接下這燙手山芋?
就在這風口浪尖上,城西一家熱氣騰騰的酒館裡,早已擠滿了各路豪傑。
他們圍坐舉杯,談笑酣暢,講的盡是些刀光劍影、快意恩仇的舊聞新事。
話頭一轉,少林邀戰蕭墨的事兒便成了全場焦點——
“少林怎會親自點名叫陣蕭墨?”
“他不是打小在少林長大的?”
“這約戰,蕭墨真敢應下?”
“依我看,他怕是腦子燒壞了!”
“可不是?無花可是宗師榜上穩坐前十的狠角色!”
“少林擺明了拿蕭墨當墊腳石,好把無花捧上神壇——誰會傻到往坑裡跳?”
“蕭墨再強,也不過是先天巔峰;無花可早就是踏碎虛空的宗師了!”
“……”
滿堂喧譁,幾乎眾口一詞:蕭墨絕不會接招。
明眼人都看得透——這場邀戰,從頭到尾都裹著算計的腥氣。
正說到這兒,角落裡忽有人“啪”地拍了下酒碗,壓低聲音道:
“你們還不知道吧?聰辯先生昨兒剛放了話——”
“蕭墨不但應了戰,還撂下一句……”
話音戛然而止,那人喉結一滾,神色驟然僵住,像含了顆沒嚼爛的青杏。
滿座正聽得入神,見他突然卡殼,頓時急得直跺腳!
“兄臺,別吊胃口啊!”
“快說快說,後半句到底啥?”
“……”
催促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