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烈?”虛明眨眨眼,飛快盤算:這位到底是慕容復的祖父、曾祖,還是高祖?
實在……太老了。
六十一
“呸!早知如此,老子踏進燕子塢那會兒,就該掀了慕容家的祖祠、燒了藏經閣、砸爛所有牌位!”虛明暗啐一口,心頭火起——上回隨玄悲師叔祖去燕子塢查慕容博生死,真該趁夜拔劍,把那一窩子復國夢做得發燙的慕容子孫連根鏟淨。
那樣……這掃地老僧,或許真就斷了念想。
當然,也有可能——他念頭一絕,轉頭便擰斷小和尚脖子,拉個活人下去墊背。
掃地老僧唇角微揚:“若非張真人點破,老朽險些忘了,自己竟還頂著個名字。”
“你在少林枯坐八十餘載,塵世浮名、恩怨血火,竟還看不穿?”張三丰目光如刃。
掃地老僧反問:“你參透大道近百年,又為何偏要蹚這趟奪鼎渾水?”
“嗯。”張三丰頷首,不再多言。
掃地老僧笑意未減:“寺中尚有一位隱修高僧,張真人何不向他討教姓名?”
“不必。”張三丰答得乾脆。
“嗯?”滿堂愕然,眾人齊刷刷扭頭,眼神裡全是錯愕與不解。
若非眼下刀懸頭頂、命懸一線,虛明真想拍案而起,揪住張三丰衣領吼一句:你躲甚麼?!
好在,掃地老僧替他問出了口。
“為何不問?”
雞鳴寺簷下,白衣老僧靜立如松,眉目溫厚,笑意慈和。
張三丰道:“他資歷太深。”
眾人皺眉——資歷深?跟問不問他叫啥,有半文錢干係?
掃地老僧眯眼:“你怕不是他對手?”
“那倒無妨。”
“那甚麼才要緊?”
“貧道請動了你,卻沒請動他——這才是緊要處。”
掃地老僧眸光一沉,渾濁瞳仁深處,似有寒潭翻湧。
良久,他緩緩道:“他未必強過你。”
“貧道說過——這不打緊。”
掃地老僧搖頭輕笑:“你若有十足把握,此刻早該出手,何必同老朽絮叨這許久?”
張三丰淡然一笑:“若不知你是誰,貧道確已出掌。”
這話一落,不少人脊背發麻,腦中猛地閃過四個字: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掃地老僧垂眸片刻,聲音低啞:“你識得老朽不過一刻,老朽研你,卻已近百年。”
張三丰搖頭:“是貧道高估你了。”
掃地老僧眼皮一耷,眼波枯寂,彷彿魂魄正一點點從軀殼裡抽離。
空氣驟然繃緊,人人屏息,只覺下一瞬,便是山崩地裂。
邀月指尖掐進掌心,青瑤喉頭滾動,虛通額角沁汗——她們恨不得撲上前去拽住張三丰袖子;可就連把虛明看得比命還重的邀月,也只是死死咬住下唇,血絲隱隱滲出,一聲未吭。
這一戰,誰也攔不住。
蕭恪指節泛白,臉色鐵青,混著不甘與狠戾,翻騰不休。
只差一步……就登頂了!
“呵……成帝之路,原容不得半分婦人之仁。”他無聲冷笑,自嘲如刀。
身為局中人,虛明心跳擂鼓,幾乎撞碎肋骨。
這一刻,他真想破口大罵!
今夜於他,簡直像被扔進滾油鍋裡反覆煎炸。
尤其此時,腦子亂成一團漿糊,壓根分不清該恨誰、該信誰、該盼甚麼!
“操!這攤爛事怎麼就攪和成這般模樣?!”虛明腹內翻江倒海,末了只把一腔怒火,全潑到蕭恪頭上。
“狗日的蕭恪,坑爹玩意兒!”
“老子一路護你進紫金城,你倒好,反手捅刀子!”
“等老子脫了這身枷鎖,不把你骨頭一根根拆了,老子名字倒過來寫!”
就在眾人凝神屏息之際,嬴慕安已在心底,把蕭恪祖上十八代女眷,挨個問候了個遍。
忽地,雲影吞日,一黑一白兩道氣旋自天而降,如陰陽魚般覆在地面——那輪尚未消散的皓月,竟被映得忽明忽暗,清輝盡染霜色!
整座紫金城,霎時唯餘黑白二色流轉不息。
張三丰身形漸虛,似霧似煙,明明立在眼前,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眾人眼睜睜看著他,輪廓清晰,舉止如常;可抬眼再望,他身後景緻纖毫畢現,彷彿他只是空氣裡一道影子,一縷風,一捧不存在的輕煙。
本該彆扭至極,可偏偏,沒人覺得違和——彷彿天地本就該如此。
“太極生兩儀,乾坤自移位。”張三丰聲如清泉,“姑蘇慕容家傳百年的絕學,喚作斗轉星移。”
“巧得很——貧道接下來這一招,也叫斗轉星移。”
六十二
掃地老僧眸光一沉,直直盯住張三丰,眉宇間浮起一層寒霜。
這還是他頭一回露出這般凜冽神情!
斗轉星移,向來是姑蘇慕容家壓箱底的絕學,更是他們立身江湖的金字招牌;
張三丰卻把自創的招式冠以同名——這哪是命名?分明是宣戰!
慕容世家,已無立足之地!
往後江湖提起“斗轉星移”,世人再不會想起那座雕樑畫棟的燕子塢,只會記得武當山巔那個白鬚飄然的老道,和他袖中翻覆乾坤的一式!
“何須至此?”掃地老僧嗓音低啞,似有不解。在他眼裡,張三丰這般宗師,不該為舊怨錙銖必較。
“此招一出,貧道折損十年陽壽。”張三丰撫須輕嘆,語調淡得像一縷山風。
“甚麼?!”眾人喉頭一緊。
紫禁城外,四位城主齊齊變色,心口如遭重錘。
“太極兩儀,斗轉星移……呃?”寧道奇喃喃複誦,話音未落,目光隨意一掃,整個人霎時僵住。
“怎麼?”獨孤劍眉峰一壓,聲如冷鐵。
“果真是斗轉星移……張真人之能,遠超我等所料。”無名長嘆一聲,語氣裡滿是震動。
“嗯?”獨孤劍眉擰得更深了。
顯然,寧道奇與無名已窺見端倪。
“此役,我們確已落敗。”西門吹雪垂眸低語,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獨孤劍雙目驟然收緊,元神之力轟然傾瀉而出,如千鈞巨網罩向張三丰——他不信,自己會比旁人更遲鈍!
論修為,他不遜其餘三人分毫;若他們能察覺異樣,他豈會毫無所覺?
可偏偏……
在元神的銳利掃視之下,張三丰依舊只是張三丰——氣息未亂,身形未移,連衣角都未曾顫動半分。
“怪了?”獨孤劍心頭一沉,疑雲翻湧。
寧道奇側首瞥他一眼,含笑搖頭:“你元神太盛,橫衝直撞,反倒遮了本心之眼。”
“本心之眼?”獨孤劍微怔,旋即斂盡神識,閉目一瞬,再睜眼時,目光澄澈如初,靜靜落在張三丰身上——
霎時間,他瞳孔猛縮!
原該站著張三丰的地方,竟是一顆光潔的小光頭,微微泛著溫潤佛光;
而方才小和尚立身之處,張三丰正捻鬚而立,神色從容。
“好一手斗轉星移!”獨孤劍脊背發涼,心底警鈴大作。
張三丰早已出手,可整座紫禁城上下,竟無一人察覺他何時動過手!
此刻,城中絕大多數人——包括虛明本人、甚至掃地老僧——仍渾然不覺那一式已悄然流轉!
更令他悚然的是:張三丰的元神,竟比他還要深不可測!
否則,自己引以為傲的神識鋒芒,怎會在對方身上,如泥牛入海,全無迴響?
雞鳴寺內。
白衣老僧望著虛明與張真人位置互換,唇角微揚,輕笑出聲。
“太極兩儀,斗轉星移……當年若將他留在少林,不知今日能否參透這般玄妙道機。”他悠悠一嘆,言語間帶著幾分追憶。
早年張三丰初入少林,白衣老僧便已留意此人。
那時張三丰心中那份隱憂,並非空穴來風——按少林輩分排下來,白衣老僧確是他的長輩,且資歷深厚得多。
如今張三丰已是道門執牛耳者,縱有萬般疑問,也斷不會為私誼貿然叩問前輩身份。
一來為道統體面,二來……終究曾是少林弟子,這層淵源,終究有些難言。
紫禁城上空——
青瑤、邀月、憐星、梅吟雪,連同移花宮四位太上長老,再加上虛通、虛真等五位雜役僧,全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覷。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們才猛然回神,腦子嗡嗡作響,只覺天旋地轉。
待看清虛明已脫出掃地老僧掌控,蕭恪眼皮狠狠一跳,心口一沉。
腦中只閃過兩個字:完了!
當事人虛明卻還懵然無知,只繃緊身子,屏息望著張三丰與掃地老僧。
他清楚,這場對峙,兩位巨頭不會輕易拿他開刀;可真到了生死一線,他怕是第一個被掀翻的棋子!
“太極兩儀,斗轉星移……”他反覆咀嚼這幾個字,越想越覺不對勁——
這名字,究竟是隨口一取,還是字字藏鋒?
“以張三丰的境界,斷不至於為折辱掃地老僧,硬把風馬牛不相及的招式扯上‘斗轉星移’四個字。”虛明心頭微震,“必是這詞本身藏著玄機。”
斗轉星移——北斗倒懸,群星易位!
“莫非此招一出,真能將我,或是掃地老僧,憑空挪移?”虛明瞳孔驟然一縮,寒光迸射。
“太極生兩儀,兩儀引星斗……借腳下那輪太極陰陽盤之勢,催動星軌偏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