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應極快,鳳眸微眯:“你許的甚麼願?”
“願望?”憐星一愣,老老實實答,“我想成為……像姐姐那樣的人!”
邀月心頭豁然貫通。
怪不得容貌與自己如出一轍;
怪不得氣息暴漲,破境入先天;
怪不得連聲線都變得與自己毫無二致。
“太不可思議了!”梅吟雪在一旁輕嘆,“憐星,你不單腿疾痊癒,連修為、嗓音、容顏,全都和邀月姐姐一模一樣了。”
“嗯?”憐星怔住,抬手一揮,面前浮起一面澄澈水鏡。
“這……這是誰?”她指尖撫過鏡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徹底懵住。
而這場變故的始作俑者虛明,也正呆若木雞——
紫金山巔,雲層之下。
小和尚一臉恍惚。
他本只想悄悄治好憐星的腿,順勢博個好感,哪料這姑娘胃口忒大,竟直接許願要活成邀月的模樣?!
邀月可是先天巔峰啊!
你配嗎?
現在——你配了!
可老子差點被抽成人幹啊!
更糟的是,你整張臉都成了邀月的翻版,老子眼神又不好,回頭躺錯人榻上,算誰的?
“呃……邀月喜歡我,憐星又想變成邀月……那她這份心意,是不是也算……間接奔著我來的?”念頭一閃,虛明眸光驟亮,忽然覺得渾身又有了點力氣。
“感覺如何?”一道清冷身影倏然掠至身側——移花宮老宮主青瑤,剛剛還纏鬥寧道奇,此刻已收勢停步,眉宇間盡是擔憂,俯身問道。
“呃……”虛明微微一怔,略一內察,語氣輕緩卻篤定:“無礙,調息片刻便好。”
“可傷了根基?”青瑤追問,聲音壓得極低。
“根基?”虛明下意識搖頭——心神引由他親手掌控,收放自如,分寸拿捏如掌紋般清晰,怎會反噬自身?
青瑤強抑心頭翻湧,旋即轉向二徒,目光溫軟了幾分:“憐星,身子可還妥當?”
憐星閉目凝神片刻,輕聲答:“很好。”
青瑤眉梢微揚,追問:“先天之境,可穩?”
憐星頷首,語聲沉靜:“穩若磐石。而且……”她悄然抬眼,望向身側的邀月,神色微滯,三分猶疑,七分赧然。
“吞吞吐吐作甚。”邀月蹙眉,嗓音清冷。
憐星垂眸,聲若遊絲:“明玉功……也破入第九層了。”
“甚麼?”青瑤指尖一顫。
邀月臉色倏然一緊,眉宇間掠過一絲凝滯。
妹妹踏入先天,她雖意外,卻未動容;真正令她喉頭微哽的,是那張與自己毫無二致的容顏——像照鏡子,偏又照出了她不願直視的倒影。
而此刻,第九層明玉功竟也落在了憐星身上?她指尖悄然掐進掌心。連師父青瑤,至今仍卡在第八層巔峰,寸步難進。
“和我一模一樣的女人……”邀月垂眸望著懷中人側臉,眸底暗流翻湧,“憐星,你該不會,也動了心吧。”
秦王府上空。
蕭恪瞳孔驟縮,脫口而出:“母妃,小九這手本事……莫非真能助人踏進先天之境?”
青妃緩緩頷首,嗓音低沉如墨:“此等手段……足以攪動天下棋局。”
蕭恪心頭狂跳,血脈奔湧:“若他肯助兒臣一臂之力,兒臣……是否也能窺見先天之門?”
青妃一頓,目光如刃:“你當真看不出,他此刻亮出這張底牌,招來的不是機緣,而是殺劫?”
“……”蕭恪眸光驟凜,剎那間通透——他本就心思剔透,哪還需點撥?
胸腔裡那顆心,霎時沉入寒潭。
“小九危險了!”他五指猛然攥緊,指節泛白。
這些日子,他日夜輾轉:皇位近在咫尺,只消抹去小九,龍椅便是囊中物;可每每念及那張笑臉將永遠黯淡……他竟生生止步於刀鋒之前。
“神技!”葵花老祖凌空而立,足踏宮闕之巔,目光如鉤,牢牢鎖住虛明,“若你執掌一宗,必可登臨武道絕頂。”
“可惜——”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線冷意,“這般神技,今日成了攔路石。”
逍遙侯負手立於地面,腳下大地隱隱嗡鳴,一道銀輝自足底漫開,無聲無息,卻已悄然浸透整座紫金城磚石。
“修行如築塔,根基不牢,萬丈高樓終將傾頹。”龍布詩身形一閃,懸停半空,聲如洪鐘,“你那心神引,亂了天地常理,壞了修煉正序。”
虛明心頭一沉——原來方才那瞬的施術,竟已震得群雄變色。
他環視四方,忽而朗笑,唇角斜挑,笑意森然:“怕了?”
“不。”葵花老祖漠然應聲,“只是……更想除掉你了。”
虛明鼻尖輕哼,眸光一閃,忽而挑眉:“同是殘軀,憐星腿上舊疾……朕能愈;老葵花,你那截斷根兒的缺憾,朕也願試試——如何?”
憐星耳根微熱,下意識繃直了脊背。
葵花老祖麵皮狠狠一抽,陰聲道:“這等羞辱……會讓你死得比螻蟻還碎。”
“羞辱?”虛明笑意不減,坦蕩如初,“朕句句真心。你當真不想重拾男兒之身?哦,若你偏好女兒態——朕,亦可成全。”
“找死!”葵花老祖殺意再無遮掩,袖袍猛震——三枚繡花針破空而出,針尖拖曳黑焰,幽光攝魂,直取虛明咽喉。
幾乎同時,地面皓月升騰,清輝潑灑,整座紫金城霎時淪為一片刺目瑩白。
轟——!
龍布詩劍勢裂空,十八道龍形劍氣挾風雷怒嘯,盤旋絞殺,如巨蟒噬日,齊齊撲向虛明。
三道先天之威,裹挾滅頂之勢,朝虛弱未復的虛明,悍然壓下。
人算不如天意,誰能料到我竟會因小姨子索求無度而命懸一線?那一剎,虛明心頭湧起一陣蒼涼的自嘲。
他倒不怨憐星,只覺命運弄人,荒誕得令人發笑。
青瑤、邀月、憐星、梅吟雪四人反應如電——葵花老祖袖角剛揚,她們已如四道流光疾掠而至,將虛明團團護在中央,真氣激盪,屏障森然,殺機盡斂於守勢之中。
轟!
轟!
轟!
三道烏沉長棍破空而至,分毫不差地撞上三枚銀針,火星迸濺;
第四棍橫掃千鈞,直搗半空盤旋的十八道虛龍幻影,龍影應聲崩散;
第五棍則似挾山超海,裹著雷霆萬鈞之勢,悍然劈向下方逍遙侯立身之處!
變起肘腋,滿場皆震。
無名收掌,掃地老僧垂袖,交鋒戛然而止;
移花宮四大太上長老齊齊撤步,萬仞陣勢頃刻瓦解。
“小師弟!”
“小師弟!”
“小師弟!”
“小師弟!”
“小師弟!”
五聲呼喊撕裂長空,急促中透著狂喜,在紫禁城上空炸開;五根長棍嗡鳴迴旋,穩穩落回五人掌中。
滿城百姓仰頭望去,齊齊一愣。
那五道素衣身影映入眼簾的剎那,虛明整個人僵住了,眼眶倏然一熱,淚珠滾燙砸落。
可他還在笑,笑得鼻尖發紅,笑得肩膀輕顫,笑得像個迷路多年終於撞見家門的孩子。
他設想過有人踏光而來——或許是武皇踏碎雲層,或許是邪皇撕裂虛空,或許是葉孤城仗劍凌霄……甚至,他偷偷猜過,會不會是朱雀大陣那位早已湮滅於史冊的佈陣之人?
但他從未敢想——來救他的,竟是他們!
怎可能是他們?
這念頭,連夢裡都不敢沾邊!
頭頂金陽灼灼,腳下銀輝漫漫。
整座紫禁城沐浴在澄澈天光之下,人人衣袂生輝,面龐泛亮。
新臨的五道身影懸於九霄,目光所及,無人不凝神屏息。
“他們喚九殿下‘小師弟’……莫非全是少林僧?”有人脫口而出,聲音發緊。
“五個虛字輩的先天宗師?這……簡直駭人聽聞!”
“能與葵花老祖、逍遙侯、龍布詩正面硬撼,修為豈止先天?”
“少林藏鋒百年,竟深至此?!”
“難不成……是九殿下以心神引催生出的傀儡高手?”
“不像。你瞧九殿下那又哭又笑的模樣,分明驚得魂都飄了——哪像是早有安排?”
議論紛紛,皆含震駭,眾人只覺少林底蘊如淵似海,深不可測。
而當事人虛明,臉上淚痕縱橫,淚水仍源源不斷地往下淌。
這是他頭一遭,在萬眾矚目之下,卸下所有防備,任情緒決堤。
止不住的悸動,停不住的熱淚,理不清的舊事……
“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兄!虛真師兄!你們……怎麼來了?”他聲音哽咽,手忙腳亂去抹臉,可剛拭淨一道淚痕,新淚又爭先恐後湧出。
明明,他嘴角一直翹著呢。
“來搭把手啊!”最黝黑的虛真咧嘴一笑,望著小師弟這副狼狽又鮮活的模樣,心裡像揣了團暖火,又熨帖又歡喜。
“可你們……怎麼都強成這樣了?”虛明仰著脖子,傻乎乎地問。
虛通剛啟唇,虛真便一把攬過他肩膀:“我們是你師兄,比你強點,不是很尋常麼?”
“呵……嘿嘿……”虛明咧嘴撓頭,眼睛彎成月牙,傻氣撲面。
正扶著他臂彎的邀月,望著這張全然失態的臉,心頭猛地一晃,彷彿看見一座冰崖突然開出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