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老祖未應聲,周身先天真氣卻如活水奔湧,順著絲線滾滾鋪開。
從前武皇在時,他連靠近宮門都要屏息斂勢;如今他卻放任那股灼燙的好奇,燒穿禁忌,燎原而行。
“妙極!陣為體,神為用——整座紫禁城,竟是你元神的熔爐!”他低嘆一聲,縱然早知此陣玄奧,親觸其脈時,仍覺脊背發麻,五指微顫。
虛明眉峰一揚,笑意淺淡:“能一眼看透這點,你確有過人之處。”
葵花老祖只微微頷首,旋即再度沉入推演之境。
旁觀者卻齊齊一怔。
小和尚……方才是在給葵花老祖打氣?
“九殿下可願多添一位破陣之人?”一道清越嗓音破空而至。
寧道奇身影已立於“虹網”之外,衣袂未揚,氣息如古井無波。
虛明眸光微凜,嗤笑出聲:“眼下,朕還有說‘不’的份兒麼?”
寧道奇搖頭:“你若拒,我轉身便走,絕不窺探分毫。”
虛明頓了頓,聳肩一笑:“隨你折騰。若真參透了,無雙城這一功,朕記下了。”
“放肆!你怎敢如此對孤的二師父說話?!”
怒喝未至,勁風先至。
大皇子蕭獨夫裹挾雷霆之勢破空而來,人尚在百步之外,聲浪已震得簷角銅鈴嗡嗡作響。
虛明眼皮一掀,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先天高手過招,絕世境也敢湊熱鬧?”
剛掠至半空的蕭獨夫,身形猛地一滯,臉色霎時鐵青。
“你——找死!”他牙關咬緊,聲如悶雷滾過天際。
“這副心性,離坐穩龍椅還差三重火候。”虛明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釘,“做大周皇帝?你連門檻都沒摸到。”
“獨夫,退下。”
寧道奇聲不高,卻似一縷柔韌絲線,輕輕一繞,便將蕭獨夫炸開的戾氣盡數抽離,只剩一簇搖曳欲熄的殘火。
“是。”蕭獨夫喉結滾動,深深吸氣,終於壓下翻騰氣血。
寧道奇轉向小和尚,唇角含笑:“葵花前輩說,九殿下比三殿下蕭恪更擅籌謀……方才我尚存疑,如今親眼所見——這份不動聲色的懾人之術,確勝一籌。”
遠在秦王府的蕭恪:……
孤又沒點名,怎麼又輪到孤當墊腳石?
虛明莞爾,不置可否。
實則,他方才純粹順嘴嗆人,哪來甚麼攻心佈局?
實力懸殊擺在那裡,真要不痛快,抬手鎮壓便是——何須彎彎繞繞?
蕭獨夫這場突然闖入,終究沒攪動半分大局。
正如虛明所言,這是先天者的棋局,大皇子身份再尊,修為卻如稚子持矛,連落子的資格都欠奉。
滿城老臣遙望長空,心頭皆是一嘆。
昔日所向披靡的大皇子,走到哪都是眾星捧月;可站在“武皇”面前,竟連開口插話的餘地,都被碾得乾乾淨淨。
唉,若九皇子始終紮根於紫禁城,眼下怕早已是萬眾歸心了吧?有人忍不住嘆道,覺得以小和尚的稟賦,倘若一直長於宮闕之中,必能贏得滿朝文武、市井百姓的鼎力擁戴。
畢竟,他展露的才情,實在遠超其餘皇子太多太多。
光陰流轉,紫禁城裡始終縈繞著葵花老祖與寧道奇的先天真氣,兩人不時低呼稱奇,彼此切磋推演,言語間盡是凝重與熱切。
其間,虛明毫不藏私,主動答疑解惑,助二人深入參悟朱雀大陣的玄機,省去無數試錯周折。
漸漸地,整座紫禁城彷彿屏住了呼吸,連風都靜了。
虛明臉上仍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心底卻已沉入寒潭——冷透了。
他清楚得很:這兩位絕頂高手,終究沒能真正叩開朱雀大陣的大門。
“真想親見那位佈下此陣的前輩一面。”寧道奇輕聲喟嘆。
他向來自詡陣法一道罕有敵手,可面對朱雀大陣,卻只覺搬山易如反掌,破陣難似登天。一股由衷的敬仰,不由自主從心底湧起,如仰蒼峰,如臨深淵。
萬丈雲巔,一朵素白流雲之上。
“師父,您不下去試試?”七皇子蕭元貞收回投向紫禁城的目光,轉頭望向身側的葉孤城,眼中滿是試探。
他深知,自家師父對陣理之學同樣造詣精深,只是劍鋒太利、光芒太盛,反倒掩去了其他鋒芒。
葉孤城只道:“不必。”
“連師父都如此說……怕是這天下,再無人能參透朱雀大陣了。”蕭元貞聲音很輕,卻像落進水裡的石子。
“要斬斷他與大陣之間的牽繫,並不費力。”葉孤城忽而開口。
“嗯?”蕭元貞一怔,隨即心頭微動,目光再次投向紫禁城深處。
清平坊上空。
“看來,破陣唯有一途。”葵花老祖緩緩啟唇,嗓音低啞如鏽刃刮過青磚。
虛明眉心一跳,立即明白那“唯一之途”意味著甚麼——
佈陣之人一死,陣眼即潰,大陣自解!
“九殿下,想必也已看清自己的結局了。”葵花老祖語調冰涼,不帶一絲波瀾。
虛明一笑,淡如春風拂面:“我命在己,不在天!你要現在動手……儘管來。”
葵花老祖凝視著他,久久未語。
“火候未到。”良久,他才吐出四字,話音剛落,清平坊內驟然漾開一圈漣漪,漫天五彩絲線如倦鳥歸林,倏然收束,沿著原路疾速退去。
盤踞全城的先天真氣,頃刻消散無影。
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霎時煙消雲散。
“你呢?二城主?”虛明偏頭,看向寧道奇。
寧道奇溫言道:“今夜,無人會出手。”
“哦?當真?”虛明凌空而立,懶洋洋伸了個腰,語調輕慢,“朕倒覺得,有人正躍躍欲試。”
“嗯?”所有觀局者齊刷刷將視線釘在小和尚身上。
“誰想動手?”寧道奇挑眉,心底微疑——他神識早已密佈全城,竟未察覺半分殺機。
“朕——!”
紫禁城。
清平坊上空。
“朕——!”
一聲長嘯撕裂長空,桀驁如刀,響徹整座皇城。
“能在紫禁城拍板定局、說打就打的,唯有朕!”
話音未落,虛明右手五指一收,清平坊轟然爆裂,磚瓦盡化齏粉,萬千五彩絲線騰空而起,如羽翼般浮懸於葵花老祖身後。
“走!”任我行反應極快,抬手一攬任盈盈,身形暴退,眨眼已至紫禁城最邊緣。
眾人驚愕失色,誰也沒料到小和尚竟率先掀桌!
秦王府上空。
逍遙侯眉頭緊鎖,脫口而出:“他瘋了?”
蕭恪冷嗤:“他比你清醒多了。”
“嗯?”逍遙侯斜睨蕭恪一眼。
“恪兒~”青妃立在一旁,佯嗔輕拍他肩頭。
蕭恪輕咳一聲,正色道:“三日之約才剛起頭,誰都不願小九死在葵花老祖手裡——
所以今夜的小九,儘可放手施為,性命無憂。”
“以葵花老祖的手段,真要下死手,倉促之間,誰攔得住?”逍遙侯眉峰緊鎖,語氣裡仍裹著一絲疑雲。
“我跟小九照過面,這小子……深不可測。”青妃嗓音輕緩,卻字字有分量。
逍遙侯目光死死釘在清平坊上空那道孤峭如刃的身影上,心潮翻湧;青妃的話,他向來信得過。
“這才幾天?縱使朱雀大陣逆天改命,修為也不可能躥得這麼瘋!”他眉頭擰得更緊,腦中猛地撞進一個名字——北冥神功。
須臾,他神色復歸沉靜。
清平坊上空。
葵花老祖臉色鐵青,陰得能滴出墨來。
在他眼裡,那小和尚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晚輩。
可眼下,這晚輩竟敢當眾撕他臉面!
“今夜殺不了你,可打斷你幾根骨頭……總沒人跳出來喊冤吧?”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貼著耳骨吐信——極少這般說話,實在是氣極了。
“你想岔了。”虛明話音未落,左掌已悍然推出,一記大輪迴掌裹著金風轟然砸至!
葵花老祖身形微晃,原地只餘一道淡影。
與此同時,他背後千縷五彩絲線驟然暴起,如毒蛛吐網,又似電光裂空,齊刷刷絞向虛明咽喉、心口、丹田三處要害。
“爆——!”
虛明唇間輕吐一字。
那些疾掠而來的絲線剎那間炸開刺目雷芒,噼啪作響!
“明知朕執掌朱雀大陣,你還敢暗中埋伏後手?可笑至極!”他冷笑一聲,雙臂翻飛如輪,一掌接一掌,連環轟出。
轉瞬之間,漫天盡是翻騰金印,掌風呼嘯如龍吟。
葵花老祖面色一凜,不硬接,只憑鬼魅身法遊走騰挪,輕鬆愜意。
可虛明是傾力猛攻,他卻不得不分神戒備四面八方——八方勢力表面賭的是虛明性命,實則拼的是各自底牌與火候。
“你就只會繞圈子?”虛明掌勢陡然再快三分。
此戰本是臨時起意,但此前借朱雀大陣反覆推演葵花老祖的招式,早已爛熟於心。
葵花寶典自創絕學,快若驚鴻;而虛明坐鎮朱雀大陣,亦得了天地極速之利。
二人比快,恰似雙星並馳,難分高下。
這,正是他敢主動亮劍的底氣。
“哼!既然尋死,朕便送你一程!”葵花老祖冷叱,身影倏然化作三道殘光,三枚繡花針破空而出,直釘虛明眉心、膻中、氣海三處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