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一個‘朕’,當真拿龍椅當自家炕頭了?”任我行猛然震袖,身前那口黃金巨鍾嗡然長鳴,金光炸裂,“這口鐘,專為你備著。”
送鍾——取“送終”之諧!
虛明神色不動,只淡淡道:“你可知,為何最先撞上朕的,偏是你?”
任我行眉峰一壓,聲似寒鐵:“你殺了上官金虹,不錯。但若因此把老夫當成軟柿子捏,那就大錯特錯了。”
“若真小覷你,朕何必費這許多唇舌?”虛明笑意溫潤,卻不達眼底。
任我行沉默佇立,目光如鉤,既未退,也未動。
虛明便又開口:“只願你死得明白些。”
不等他怒氣迸發,虛明已續道:“這場逐鹿之爭,本與你毫無干係。你今日闖宮,絕非自願而來——要麼是三尸腦神丹蝕骨噬魂,要麼……是你那獨女任盈盈,已落入他人之手。”
任我行瞳孔驟然一縮。
“看來,朕沒猜錯。”虛明眉梢輕揚,語聲漸沉,“你已是先天境,毒丹難制;那便只剩一條——令嬡出了事。”
“再猜一回——她,是不是正被關在這紫禁城裡?”
話音落下,他心念微動,元神之力借朱雀大陣鋪展而出,頃刻間籠罩整座皇城。
他從未見過任盈盈,也無她形貌印記,索性反其道而行——遍搜全城陌生女子。
人不少。
“盈盈姐姐,你在哪兒?”一道清越嗓音,似風拂柳枝,悄然漫過紫禁城每一寸屋簷、每一道迴廊。
“找死!”任我行臉色鐵青,殺意如潮。
“找到了。”虛明雙目驟亮,身形一閃,倏忽不見。
任我行面色劇變,先天真氣轟然炸開,足下磚石寸寸龜裂,整個人化作一道灰影,疾追而去。
紫禁城……
清平坊,是宮牆內少有的喧鬧去處,絲竹繞樑,裙裾生香,向來是權貴們醉眼迷離之地。
當“武皇”身影凌空而現,坊中頓時騷亂四起,杯盞傾翻,鶯燕驚飛。
“過來。”虛明抬手輕招。
一名面覆薄紗、素衣如雪的女子憑空離地,飄然而至,穩穩落於他身前。
“報上名來。”他雙眼泛起幽微異光,聲音低沉柔軟,彷彿能鑽進人耳根最深處。
心神引——
“任盈盈。”她脫口而出,話音剛落,身子一僵,眼神陡然清明。
“盈盈——!”任我行破空而至,一眼望見女兒,眼中驚怒交迸,竟還裹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狂喜。
虛明唇角微勾,袖袍一卷,便欲攜人離去。
“你們能用她牽住任我行,朕自然也能。”他心中默唸,可下一瞬,腳步猛地一頓。
一根纖細繡花針,靜靜懸在他去路上。
剎那間,彩絲如瀑,千縷萬線自虛空迸射,縱橫交錯,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活網,將他牢牢圍困於十丈之內。
“先皇登基那年,老奴就在宮裡伺候了。朱雀大陣怎麼運轉、哪裡有縫、哪處藏機……怕是比你還熟。”葵花老祖身形乍現,負手立於繡網之外,枯瘦指尖猶帶一線餘光。
“又是你們設局!”任我行咬牙切齒,目光掃過網中女兒,額角青筋暴起。
“九殿下向來惜花護玉,盈盈姑娘,斷不會傷分毫。”東方不敗立於老祖身側,語聲清越,目光卻淡然掃過任我行。
被困繡網中的任盈盈,抬眼望向眼前這位“武皇”,耳畔忽然掠過近日江湖間流傳的種種風言風語——面頰微熱,悄然浮起一抹淺緋。
虛明鼻腔裡嗤出一聲冷笑,目光掃過近在咫尺的任盈盈,心頭靜得像口枯井。
“嘖,模樣倒是挑不出毛病,可老子怎麼半點火氣都提不起來?”被困在繡網之中本是九死一生的險局,可這小和尚卻壓根沒把命懸一線當回事,滿腦子只盤旋著自己那點古怪的“心病”。
任盈盈確實極美,膚若初雪,泛著桃瓣似的柔光;面紗雖遮了半張臉,可那雙清亮眸子、貝齒微露的唇形,還有嫩得能掐出水來的臉頰,小和尚一眼就看得分明。
往常遇上這般女子,他哪怕不湊近調笑兩句,也定要多盯幾眼,眼珠子都要黏上去。
可眼下,他盯著任盈盈,心湖平滑如鏡,連一絲漣漪都欠奉——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個活色生香的姑娘,而是她爹任我行披了件裙衫站在這兒。
“不成!若見了女人連心跳都不快一拍,這日子還過個甚麼勁兒?”虛明暗自咬牙,索性豁出去,硬逼自己“重拾本性”。
他目光驟然放肆,灼灼如火,直勾勾釘在任盈盈身上。
眼波一轉,原在身前半丈懸浮不動的任盈盈,竟猝然疾衝,結結實實撞進他懷裡。
“呀——!”任盈盈猝不及防,驚呼脫口而出。
繡網之外,眾人全愣住了。
自繡網升空,八方勢力幾乎齊刷刷將視線投向清平坊上空,遠遠盯著這場即將撕開的皇位之爭。
對先天境高手而言,遠觀即是待命——隨時能拔劍入場。
畢竟八方早有鐵律:誰先取小和尚性命,誰便承繼大周龍椅。
四皇子雖搶先把人困住,可真要下殺手,變數太多,阻力重重。
誰也沒料到,生死關頭,這小和尚竟會突然來這麼一出。
最先暴怒的,自然是任我行。
“小畜生,你活得不耐煩了!”他臉黑如墨,嗓音冷得能刮下霜來。
胸中怒焰足可焚盡三重天,可……也就僅此而已!
先不說葵花老祖嚴令禁止外力破網,單說此刻女兒正被小和尚摟在懷裡,他連一根手指都不敢抬——怕誤傷,更怕激得對方狗急跳牆!
只能攥緊拳頭,喉頭滾動,眼睜睜看著親閨女被那小和尚當眾攬入懷中!
其餘諸方高手回過神來,神色各異。
小和尚“好色”之名早已傳遍江湖,今日這一撲,倒讓眾人真真切切瞧見了——甚麼叫色膽包天,甚麼叫不顧死活!
任盈盈反應過來,臉頰騰地燒得通紅。
“他……到底想幹甚麼?”這是她腦中唯一翻騰的念頭。
砧板上的魚肉,刀俎下的羔羊……她連指尖都動不了。
而另一位當事人虛明,卻微微皺起了眉——
毫無實感。
察覺四面八方射來的灼熱目光,他鼻尖又是一哼,鬆手退開。
“有點動靜就好,回頭再尋個試試。”他心底默默盤算。
“你……無恥!”任盈盈剛掙脫出來,便漲紅著臉,瞪圓雙眼啐道。
虛明略一停頓,袍袖輕揚,任盈盈身子頓時失控,直直撞向繡網,“嗤啦”一聲撕開一道縫隙,整個人跌落在任我行腳邊。
“你雖冒犯於朕,但此前入宮,未傷一宦一婢,朕饒你父女性命。”虛明語氣淡得像拂過簷角的一縷風。
任我行面色鐵青,低頭望著女兒,悶聲不吭,只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哼。
若非女兒在此,他早掀了這天,哪還忍得下這口惡氣!
“爹……”任盈盈終於繃不住,淚水簌簌滾落。
任我行心口一軟,喉結上下一滾,終究沒再言語。
“都說三殿下智計冠絕諸王,依老奴看,九殿下這份機巧心思,反倒更勝一籌。”葵花老祖忽而悠悠嘆道。
遠在秦王府上空的蕭恪,聞言冷冷一嗤。
虛明莞爾:“可朕,終究還是踩進了你設的局。”
葵花老祖緩聲道:“殿下舉止灑然,想必也清楚——三日之期未至,殿下性命尚穩。”
“哦?”虛明眉峰微挑,“你是想逼朕交出朱雀大陣的奧秘?”
葵花老祖淡淡道:“若強行動手殺你,阻撓者太多,成算太低。”
虛明朗聲一笑。
“你錯了。”他目光如電,“殺朕,只要強過朕,便有一線生機;可破朱雀大陣……非得壓過武皇不可!”
三十五
“武皇之強,並非僅僅仰仗朱雀大陣。”葵花老祖話音未落,十指如蝶翼輕顫,一縷縷虹光絲線自清平坊地脈中破土而出,撕裂夜色,朝四面八方疾掠而去。
轉瞬之間,整座紫禁城被縱橫交錯的綵線織成巨網。
虛明瞳孔微縮,心湖驟起波瀾。
那些絲線蔓延的軌跡,竟與朱雀大陣的主脈、支絡嚴絲合縫——彷彿早被刻進這座皇城的骨血裡。
“宮牆之內,無事能逃我耳目;唯獨這朱雀大陣,像一道咬住我神魂的鉤子。”葵花老祖目光沉靜,直視虛明,“我翻爛大周皇室秘檔,追索高祖遺蹤,連半句殘碑、一紙舊札都不放過……只為等這一天——親手掀開它的面紗!”
夜愈深。
紫禁城浮起一層流動的虹暈,每根絲線都泛著溫潤而銳利的光。
映著墨藍天幕,那光不似祥瑞,倒像活物在呼吸,在窺伺。
清平坊上空。
虛明凝望葵花老祖,略一沉吟,便垂手靜立。
若此人真能鑿穿朱雀大陣的玄機,他非但不攔,反而暗中盼著成真。
說到底,小和尚心裡清楚得很:自己正滑向某種難以名狀的深淵,尤其那日漸失控的念頭,已如野藤纏喉,越收越緊。
“實話講,朕盼你得手。”虛明語氣坦蕩,毫無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