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破壁而出;
二,尋刃取劍;
三,折返原地。
每一步,尋常高手皆可為之;但要讓人覺得“理所當然”,只差一樣東西——
快到,連呼吸都來不及跟上。
三個動作,須在電光石火間一氣呵成,快得叫人根本來不及眨眼。
偏偏掌管朱雀大陣的小和尚,身法快得連風都追不上……
蕭元貞盯著小和尚掌中驟然浮現的寒刃,心頭猛地一跳,腦中立即閃過一個念頭:這劍,方才到底藏在哪?
請。”虛明將長劍遞出,神色淡然如水,心底卻早已樂開了花,正美滋滋地品咂著蕭元貞那抹錯愕的眼神。
蕭元貞壓下翻湧的疑雲,橫劍而立,目光緩緩沉靜下來。
嗖——!
剎那間,一道雪亮劍芒撕裂空氣,在密室裡拖出一縷銀白殘影。
虛明靜靜凝望,只一眼,便已洞穿這一劍的魂魄所在。
“斂鋒為勢,凝神為意,劍氣細若遊絲,卻可斷裂虛空!”他低聲吐出,再一琢磨蕭元貞先前所授,頓時徹悟——原來囚天鼎上那一道紋路,蕭元貞參透的竟是這般玄機。
“好。”蕭元貞頷首,胸中波瀾難平。
眼前這小和尚,悟性之高,簡直匪夷所思。
他這一劍本就留了三分餘地,對方卻分毫不差,直指劍心真髓。
虛明略一沉吟,道:“無雙城藏劍池邊,我跟你說過——純粹點就好。
今兒這話,還是這五個字。
劍心若染塵,劍意便生瑕;你這劍,尚有滯澀,像藕絲未斷,牽扯不斷;有些事,該斬就斬,別拖泥帶水。”
蕭元貞默然良久,抱劍一禮,垂眸道:“受教。”
虛明嘴角微揚——八位皇子中,若真要挑一個交心的,他其實挺願與蕭元貞相交。
“我送你出去。”話音未落,他袍袖輕揚,蕭元貞身形已如紙鳶般飄出密室。
隨後,他接連將六皇子、五皇子、四皇子、二皇子、大皇子等人各自參悟所得悄然“借”來,一一拆解點撥,再盡數送出。
最後,密室裡只剩三皇子蕭恪一人。
這過程中,虛明反覆咀嚼七人所悟,終於摸清囚天鼎上這門奇功的底細:
聚氣,遠擊!
拳勁貫虹,劍氣凝絲——皆屬此類。
尋常真氣離體越遠,威能越衰;而這門功法,偏能令外放之氣愈行愈凝,越飛越悍。
“聊勝於無啊……”虛明輕輕一嘆,眉間掠過一絲失落。
他從不缺遠端手段:丐幫擒龍功剛柔並濟,崑崙縱鶴擒龍手收發由心,他早練得爐火純青。
囚天鼎上的功法,他也不知是否學全,但就眼下所得而言,對自身戰力,增益實在有限。
“看你這副樣子,倒像是吃了蒼蠅。”蕭恪斜睨著小和尚嘆氣的模樣,揚眉一笑。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虛明又嘆了口氣,面對蕭恪,懶得裝腔作勢。
蕭恪笑道:“孤還以為你早有預料呢。
你剛不是還說?蕭氏先祖在你這年紀,怕是連你背影都追不上……
這鼎上神功,對旁人而言,確是驚世絕學;可落到你頭上,大概也就跟路邊攤的燒餅差不多——香是香,但真不稀罕。”
聽著這番“誇獎”,虛明心頭一鬆,笑意也真切了幾分。
不是功法太差,而是自己太逆天——神功在前,也只配當塊墊腳石!
“你說得對,朕本就不該對你們蕭家祖傳的玩意兒,抱太大指望。”他點頭附和,語氣誠懇得像在講大實話。
蕭恪臉皮一抽,頓時啞了火,甚麼也不想接了。
“算孤嘴欠!”他擺擺手,乾脆利落地把客套全扔了,直截了當道,“趕緊送孤出去。”
“送你出去?”虛明眉梢一挑,慢悠悠道,“你哪來的底氣,認定朕非得送你走?”
蕭恪一頓,沉聲道:“你扣著孤,外頭只會更亂。”
“哦?怎麼說?”虛明抬眼看他,眼神裡添了幾分興味。
“……孤唬你的。”蕭恪頓了頓,忽然乾笑一聲,又補道,“你留孤在這兒,既沒用處,反倒容易讓人誤以為——你屬意孤繼承大周正統。”
虛明眸光微斂,顯然不信這是隨口胡謅。
“知道武皇拿甚麼理由,勸朕助他這一回麼?”他沉默片刻,忽而開口。
蕭恪眉頭一蹙:“甚麼理由?”
“你!”虛明盯住蕭恪,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他說過,你必死無疑!唯有我頂替他坐在這龍椅上,你才能活命。”
“哦。”蕭恪垂眸低應,神色沉靜如古井,倏然抬眼,唇角微揚,“所以——你是為孤,才扮作父皇?”
“你老子把我鎖在這兒,不點頭答應,休想踏出宮門半步。”虛明長嘆一聲,眉宇間浮起倦意,“要不是逼到絕路,誰稀罕摻和你們蕭家這攤渾水?”
蕭恪笑意未散,眼神卻驟然沉定:“小九,你流著蕭家的血。”
“你不提,誰還記得?”虛明語氣淡得像一縷風。
蕭恪凝視著他,緩聲道:“紙包不住火。”
“嗯?”虛明眸光驟冷,目光如刀鋒般釘在蕭恪臉上,“你在拿話壓我?”
“你還沒看清?”蕭恪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地,“從你穿上那身龍袍、被滿朝文武認作先帝起,你的底子就再也捂不嚴實了。”
“你與父皇素未謀面,若無血脈牽連,他憑甚麼信你?又憑甚麼把江山託付給你假扮?”
“稍加推敲,翻查舊檔,你的真名、出身、流落之年——哪一樣藏得住?”
“怕是早有人把你名字寫進密摺,只等一個開口的時機。”
虛明心頭猛地一墜,彷彿一腳踩空,直墜深淵。
一旦‘蕭墨’二字捅破天,大周遺脈、九皇子的身份昭然若揭,他便再難抽身——這奪嫡漩渦,將裹挾他至粉身碎骨。
“我就只想拿回那根齊眉棍……怎麼就比登天還難?”他喃喃道。
蕭恪一頓,眼簾半垂,忽問:“你可懂,父皇讓你代掌乾坤的真正分量?”
“救你?穩住紫禁城?”虛明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
“父皇要你接的,是大周的江山!”
朝陽刺破雲層,金光潑灑天地。
紫禁城。
皇宮深處,一間密室幽暗未盡,卻已透出光來。
“父皇託付你的,從來不是一場戲,而是整個大周的國運!”
蕭恪望著眼前的小和尚,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虛明眯起眼,這話本該震得他心神俱顫;可此刻,胸中不過掠過一絲微瀾,輕得幾乎抓不住。
昨夜血戰猶在眼前,他早看清自己在這盤棋局裡舉足輕重的地位……而當這份分量,與他深埋多年的身份悄然咬合,有些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看來,你心裡早有數。”蕭恪嗓音低啞。
“朕又不是三歲稚子。”虛明答得乾脆。
“那你願不願?”蕭恪直直望進他眼裡。
“若真有意,我的名號早該響徹九州。”虛明指尖輕叩案沿,平靜如常。
蕭恪胸口一鬆,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無聲卸力。
“那——你怕死嗎?”他再問。
虛明歪頭打量他,明知這話底下藏著甚麼,可聽那句“你怕死嗎”,仍覺一股火氣直衝腦門。
啪!
清脆一記耳光,利落乾脆。
他哼了聲,袖口一甩:“誰給你的膽子,敢這麼跟朕說話?”
蕭恪愣在原地,左頰火辣辣燒著。
沒見孤面色肅然?孤像在逗趣?
“你……愚不可及!”他捂臉怒斥。
“嗯?”虛明眼縫一窄,寒芒迸射。
蕭恪臉色霎時發白,整張臉僵成一朵強撐的野菊。
“孤罵的是自己。”
他咬牙壓下翻騰的怒意,喉結滾動,聲音竭力放平:
“孤的意思是——捲進這場奪位之爭,你隨時可能橫屍當場。”
虛明輕笑一聲,反唇相譏:“你倒該多顧顧自己。待在這兒,你尚能喘口氣;一旦踏出宮門,生死便是兩說。”
蕭恪聳聳肩:“事到如今,你覺得孤還有回頭路?”
“只要你放手皇權,退隱山林,憑你這腦子,日子照樣活得敞亮。”虛明語氣認真,毫不敷衍。
他心底清楚,這一局對蕭恪而言,從來只有兩條路——登頂,或赴死。
蕭恪搖頭,這已是小和尚第三次勸他收手。
“孤自有決斷。倒是你——”他話鋒一轉,目光沉沉落向對方,輕嘆,“你的險境,遠甚於孤。”
“哦?”虛明挑眉,心口莫名一緊。
他當然知道,自己如今處境如履薄冰,而那冰層之下,暗流洶湧,不知通向何方。
“孤只說一句:除了孤,但凡攪進這局的人,最後都想親手宰了你。”蕭恪語氣低緩,卻重如千鈞,“你該嚐出味兒來了。”
虛明鼻腔裡輕哼一聲,未置一詞。
天不容雙日,國豈容二主!
新帝登基,舊主必退;而眼下,象徵著舊主身份的,正是他虛明。
天下群雄,無論最終誰執掌乾坤,都得拿“武皇之死”當祭旗的血,來為新君正名。
虛明雖是替身,卻困於紫禁城中,修為與真武皇相較,差得何止一籌兩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