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小和尚虛明鼻尖輕哼,心底竟微微一鬆——這老三,還真摸得準他的脾性。
“想走?恐怕得先交點‘門票錢’。”四皇子蕭天泰眯眼,語氣沉如古井。
“哼。”蕭獨夫冷嗤一聲,牙關咬緊,已然猜透那代價幾何。
蕭承乾凝望著囚天鼎,喉結微動,遲遲未言。
其餘人也頻頻垂眸,目光在鼎身銘文與浮刻經絡圖之間來回遊移——心照不宣,誰都知道那扇門後,要剜走甚麼。
“唉——”蕭恪忽地重重一嘆,聲調拿捏得恰到好處,瞬間攫住所有人的視線。
“你們好歹還能拿東西換條活路,可孤呢?”他死死盯著囚天鼎,猛地起身,一拳砸在案角,怒意灼灼,“他孃的!同是蕭家骨血,憑啥孤連個毛都沒撈著?”
“哦——”眾人拖長調子應了聲,隨即臉色齊齊一變,嘴角勾起幾分耐人尋味的弧度。
“老三,當真一絲所得也無?”蕭天泰問得意味深長。
蕭恪迎著他目光,雙眼霎時亮得驚人,帶著點近乎虔誠的希冀:“在老四心裡,孤其實……挺有悟性的,是不是?”
蕭天泰:“……”
孤錯了——不該在他‘天賦’上打半點折扣!
“這事上,孤信老三。”八皇子笑得溫潤,眼角彎成月牙。
“呵~”蕭恪悠悠一笑,指尖輕叩案沿,“小八啊,孤覺得你不僅信,還得親自扶孤一把,送孤跨過這道門檻。”
“孤幫你脫身?”八皇子朗聲而笑,彷彿聽見了最荒唐的戲文。
其餘皇子亦紛紛側目,神色古怪。
這兩人素來針尖對麥芒,小八怎可能伸手拉老三一把?
御書房裡,虛明卻倏然坐直,腦中電光一閃,猛然憶起朱無視昨夜血洗先天供奉時那幾句話——他心頭一跳:蕭恪接下來這話,怕不是……掀底牌了。
紫禁城。
皇宮,某密室。
蕭恪笑吟吟掃過這群血脈相連的兄弟,挑眉一笑:“不單是小八。大哥、二哥、老四、小五、小六、小七……你們一個都跑不了——全得親手,把孤送出這扇門。”
眾皇子一時怔住,御書房裡的小和尚也愣了半拍。
“我料岔了?”虛明皺眉,暗忖:小八倒有可能,畢竟昨夜種種跡象,已昭示蕭恪與鐵膽神侯朱無視必有密約;可旁人……憑甚麼為他賣力?
他百思不解。
“憑哪條理?”二皇子蕭承乾冷笑出聲。
“就憑——”蕭恪笑意未減,眉梢一揚,聲音清越如裂帛,“此處,是大周蕭氏唯一的祖源之地。你們真敢,把孤一個人,扔在這兒?”
你們可千萬記牢了,自古以來,這地方只准大周唯一的皇儲踏足!
其餘皇子臉色驟然僵住,嘴角齊齊抽搐。
連躲在御書房裡“偷聽”的小和尚虛明都愣住了,手裡的書頁停在半空。
這理由……簡直霸道得讓人啞口無言!
“哼,關鍵壓根兒不在於他們肯不肯幫你,而在於——朕點不點頭放你走。”虛明在心底冷笑,盤算著待會非得給蕭恪設幾道刁鑽關卡不可。
更麻煩的是,他至今沒拿定主意:到底該不該讓蕭恪跨出這扇門?
畢竟這人攪局的本事,實在太過驚人。
他怕得很——蕭恪前腳一走,紫宸城後腳就得再掀一場風暴。
“要不……乾脆把他拴在眼皮底下?”虛明指尖輕叩案几,暗自掂量。
密室中,蕭恪那副似笑非笑、吊兒郎當的模樣,看得眾皇子胃裡直泛酸水。
他們絕不能容忍蕭恪一人獨佔傳承之地,可真要搭把手送他出去……
臉都丟盡了!
“孤想錘他!”八皇子悶聲低吼。
滿室無聲。
那沉默漸漸發沉,像塊壓在胸口的青石,連呼吸都滯了一拍。
蕭恪眼皮狂跳,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
御書房裡,虛明眨了眨眼,心道:揍他?這事兒……倒也不算出格。
緊接著,七皇子蕭元貞的聲音響了起來:“孤也想錘他!”
話音未落——
六皇子接上:“孤亦如此!”
五皇子淡聲道:“同感。”
四皇子蕭天泰揚起嘴角:“打一頓又如何?孤早看他不順眼了。”
二皇子冷嗤:“成天擺出一副天下第一聰明相,孤忍他很久了。”
大皇子蕭獨夫慢悠悠道:“既然諸位兄弟都有此意,做大哥的,自然不好掃興。”
蕭恪:“……”
老天爺啊!孤掏心掏肺幫你們理清局勢,你們倒好,合起夥來想削孤?還有沒有點良心?還講不講點道理?!
七位皇子你一言我一語說完,齊刷刷扭頭盯向蕭恪。
蕭恪臉霎時青中泛綠。
“小和尚!孤知道你正‘豎著耳朵’聽呢,還不快現身!”蕭恪猛地仰頭朝穹頂大喝。
“甚麼?!”其餘皇子渾身一震,目光如鷹隼般掃向四壁、樑柱、暗格。
御書房內,虛明懶洋洋打了個哈欠,隨手抓過一卷《金剛經》,嘩啦啦翻了兩頁,神情坦蕩,彷彿剛睡醒。
無人應答。
蕭恪眼皮狂跳,急忙又喊:“小……和尚,別藏了,快下來!孤有緊要事跟你商量!”
依舊靜得落針可聞。
皇子們望向蕭恪的眼神,已帶上幾分躍躍欲試的鋒利。
他們心裡都亮堂了——揍蕭恪,小和尚不會攔。
“咱們坐下來,心平氣和聊聊。”蕭恪邊退邊笑,額角汗珠滾落,乾巴巴道,“孤的話是刺耳了些,可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
“孤信你這份赤誠——所以這一頓,孤必打得真心實意!”四皇子蕭天泰笑意未達眼底,話音未落,一掌已劈風而至。
“上!”大皇子蕭獨夫低喝一聲,身形如鐵塔壓來,雙臂一鎖,死死鉗住蕭恪雙肩。
“嘿嘿嘿……”八皇子喉間滾出一陣陰森笑聲。
砰!
砰!
當!
鏘!
接下來那一幕,慘烈得連虛明都悄悄合上了眼,指尖在經卷上劃出一道淺痕。
等一切歸於沉寂,蕭恪整個人腫得像只煮熟的蝦子,連眉毛都在微微發顫。
“該朕登場了。”虛明垂眸思忖片刻,篤定今夜無人能窺破密室玄機。
心念微動,他身影已如墨入水,悄然凝於密室中央。
“朕,回來了。”他嗓音低緩,帶著三分倦意、七分威壓,緩緩開口。
先假扮武皇,逗一逗這群毛頭小子。
“嗯?”八道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身上,連地上癱著的蕭恪都撐起了半邊身子。
虛明垂眸,望著地上那張紅得發亮、腫得變形的臉,眸光一閃,眉峰卻輕輕一蹙:“小和尚動的手?”
八人齊齊噤聲。
誰也不敢斷定——眼前這位,究竟是父皇親臨,還是那小和尚披了層皮?
多數人心裡早有揣測:多半是假的。
可武皇積威太重,重得讓他們連質疑都不敢喘粗氣。
“您……真是父皇?”八皇子嗓子發緊,磕磕絆絆地問。
“朕不是,朕逗你玩呢。”小和尚肚裡翻騰一句,臉上卻繃緊了筋骨,竭力復刻武皇那副淡漠如霜的神情,唇角微揚道:“他冒充朕……可有幾分神韻?”
八皇子下意識晃了晃腦袋,心道起初確有七八分像,越往後越露餡兒。
其餘七位皇子皆斂聲屏息,喉頭滾動,硬是把滿腹狐疑咽回了肚裡。
虛明眸底掠過一絲笑意,目光一轉,落向囚天鼎,聲音沉穩如鍾:“此鼎名喚囚天,乃我蕭氏血脈相傳的鎮族重器——將來,必由你們之中一人執掌。”
“囚天鼎?”幾個皇子耳中一震,先前懸著的心竟悄然鬆了一線。這名字太冷、太古、太私密,外人斷難知曉。
“能承此鼎者,便是大周新君。”虛明又添一句,字字如釘,鑿進眾人耳膜。
話音未落,八人心跳齊齊一沉,胸膛裡似有鼓槌擂動。
“朕此番離宮,傷勢極重,擇嗣之事,刻不容緩。”虛明再拋一句,直戳眾人心尖最軟處。
四皇子蕭天泰眉峰驟擰:一邊仍覺此人舉止有異,處處透著生硬;一邊又聽聞“父皇”重傷垂危,喉頭一緊,幾乎脫口而出問安,終究咬牙按住了舌尖。
片刻死寂後,七皇子蕭元貞忽而開口:
“自你踏進門起,已漏三處馬腳。”
晨光初染,薄霧未散。
紫宸城。
皇宮深處,一間密室幽暗如墨。
“自你踏進門起,已漏三處馬腳。”
蕭元貞話音剛落,滿室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身上。
虛明心頭猛震,面上卻紋絲不動,只將武皇慣常的疏離眼神復刻得滴水不漏,靜靜迎向蕭元貞。
“三處?”小和尚暗自嘀咕,指尖在袖中微微發燙——這回他自認拿捏得極穩,縱有疏漏,也絕不會多過一星半點。
“莫非是詐我?故意逼我慌神?”他心底冷笑。
“假的?”八皇子眯眼斜睨‘武皇’一眼。起初他疑心最重,可隨著對方開口愈多、氣度愈沉,信了足足九分。
“哪三處?”蕭恪低咳一聲,發問。
蕭元貞瞥向三哥:“以三哥的眼力,怕是早瞧出五處不止。”
蕭恪咧嘴想笑,偏牽動頰邊舊創,倒抽一口涼氣,聲音抖得像被風掀翻的紙鳶:“這回你可高抬孤了——孤疼得眼前發黑,哪還顧得上琢磨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