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悲合十低誦一聲,語氣中難掩憤慨。
“連少林的獅子吼都聽不出來,留你們何用?”
那清冷嗓音再度響起,樹影間一道泛黃身影緩緩浮現。
虛明定睛一看,晃了晃頭,還以為自己眼花了。
待那人完全走出林蔭,他猛然想起方才那句話,頓時怔住,心頭掀起了驚濤。
來者正是喬裝成丫鬟的李青蘿。
她一身淡黃裙衫,烏髮用同色絲帶隨意束在腦後,面容絕麗,風韻天成。
那張臉,與王語嫣幾乎如出一轍,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成熟。
單看容貌,虛明或許會驚歎,卻還不至於如此失態——畢竟他如今也算見過不少美人。
可想到她剛才那句“少林高僧“,再聯想到曼陀山莊那位神秘夫人,他整個人都懵了。
“長得這般相像……她難道不是李青蘿?”
虛明腦子亂作一團。
玄悲也是一愣。
竹林寺那次匆匆一面,他曾見過王語嫣,眼前這女子雖衣著樸素,氣質卻截然不同。
“奴婢是夫人身邊貼身的丫鬟,兩位大師喚我阿青便是。”
李青蘿走近岸邊,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
“阿青?”
虛明喃喃出聲,腦袋嗡嗡作響。
“阿彌陀佛,貧僧玄悲,這位乃師侄孫虛明。”
玄悲還禮。
李青蘿淺笑道:“二位還是先上岸吧,再遲些,船怕是要沉盡了。”
“多謝姑娘提醒。”
玄悲頷首,一手搭上虛明肩頭,身形一縱,穩穩落於岸上。
下一瞬,李青蘿目光一寒,抬手就是兩記響亮耳光。
啪!啪!
“少林高僧也是你們能衝撞的?這不是給夫人平白樹敵嗎!”
她眸光凌厲,周身透出一股不容冒犯的威壓。
“奴婢知錯!求阿青姐姐開恩饒過這一次!”
老嫗連同身後眾婢女齊刷刷跪倒,瑟瑟發抖。
“哼,我與你們一般身份,饒你不饒你又有何用?關鍵還得看這兩位大師是否肯寬恕。”
李青蘿冷冷一哂。
老嫗立刻轉向玄悲與虛明,磕頭如搗蒜:“求大師慈悲,饒奴婢一條性命!”
“女施主不必如此,貧僧並無責怪之意。”
玄悲連忙抬手欲扶。
老嫗仍伏地不起,帶著哭腔道:“是奴婢有眼無珠,未能認出聖僧,只求二位稍後見了夫人,萬勿提起此事……“
“貧僧豈會多言?”
玄悲略感困惑,但見眾人長跪不起,只得暗運內力,將她們盡數托起。
虛明站在一旁抓了抓耳朵,視線不斷在那自稱“阿青“的女子身上來回打轉。
越看越覺得心驚——那眉眼、那輪廓,分明就是王語嫣翻版,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莫非……王語嫣並非李青蘿親生?而是眼前這位‘阿青’所出?”
他心中翻江倒海,思緒紛亂。
“二位請隨我來,夫人已在清韻小閣備好茶點,特命我前來相迎。”
李青蘿轉身輕語,笑意溫婉。
“這……“玄悲遲疑,“傳聞曼陀山莊從不留宿外男,我等僧人雖已出家,終究是男子之身,貿然入內,恐損夫人清譽。”
李青蘿掩唇輕笑,似想起甚麼,忍不住道:“大師多慮了,和尚算哪門子男人?”
說罷,她蓮步輕移,徑直走入山茶林深處。
虛明與玄悲雙雙僵立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和尚是不是男人?這話若出自他人之口也就罷了,可從一位女子嘴裡說出,且說得如此理直氣壯,著實令人無言以對。
“咱們……還真不算男人?”
虛明低聲嘀咕,滿臉鬱悶。
玄悲微微一笑,抬手輕輕揉了摸虛明的頭頂,低聲說道:“她是說咱們出家人持戒嚴謹,自然不會破戒亂來。”
“真的如此?”
虛明半信半疑,方才【阿青】說這話時,唇角那抹笑意分明帶著幾分調侃。
“真假其實無關緊要。
我們既已問明燕子塢的方向,借條船悄悄離開便是。”
玄悲語氣平和。
“燕子塢?”
李青蘿回過頭來,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你們要去哪兒?”
玄悲神色微窘,隨即點頭應道:“正是。
不知阿青施主可曾知曉那地方在何處?”
李青蘿笑了笑,道:“我知道倒是知道,可你們對太湖水路一無所知,光憑兩個和尚劃條小船,怕是連方向都辨不清,更別說找到了。”
“這……“
玄悲一時語塞。
“等見了夫人,她自會派人送你們前去。
只是眼下天色已黑,湖上夜航危險重重,恐怕得留宿一宿。”
李青蘿繼續說道。
“這……“
玄悲眉頭微皺,面露遲疑。
虛明眨了眨眼,心裡嘀咕:莫非是老天爺故意安排我在這兒多待一夜?就是不知道王語嫣回來了沒有。
見玄悲神情有些不安,李青蘿寬慰道:“二位大師不必擔心,我家夫人雖不喜與男子往來,但對佛門中人卻極為敬重,常去廟中禮佛祈福。
收留你們一晚,並無妨礙。”
玄悲略一頷首,合十道:“多謝阿青施主。”
三人邊走邊談,不多時來到一座臨水而建的竹樓前。
樓門上方懸著一塊匾額,上書【清韻小閣】四個清秀雅緻的字跡。
二樓窗畔,一道紅影若隱若現。
“請進吧,夫人已在樓上備好茶點。”
李青蘿引著二人步入小閣,踏上竹梯,行至二樓門前,又輕聲提醒:“自老爺過世後,夫人便不再以真容示人,終日輕紗覆面。
二位大師若見此景,切莫誤會夫人失禮。”
說著,她推開門扉,側身相邀。
“多謝。”
玄悲與虛明依次道謝,緩步走入屋內。
“貧僧少林玄悲,參見王夫人。”
玄悲雙手合十,躬身行禮。
虛明也依樣照做,恭敬合掌:“貧僧少林虛明,拜見王夫人。”
“坐。”
邀月目光淡淡掃過二人,聲音如清泉滴落玉盤,只吐出一字。
“這嗓音真是動聽。”
虛明心中暗歎,隨即在玄悲下首處悄然落座。
坐定之後,他才敢抬頭細細打量這位【王夫人】,一眼望去,心神微震,竟不由信了她的身份。
眼前這位女子氣度高華,遠超尋常貴婦,周身縈繞著一股冷寂之意。
虛明暗自揣測,這般清冷孤傲的氣質,定是因長年獨守空閨、思念負情之人所凝成。
相較之下,那位容貌酷似王語嫣的【阿青】姑娘,雖也清麗動人,可論起風韻氣度,終究遜色許多。
“聽說你們要去尋慕容家?”
邀月執起茶盞,輕啜一口。
玄悲點頭答道:“不錯。
我少林方丈玄慈大師與慕容老前輩素有舊誼,此次貧僧奉命前來,代為祭奠慕容老施主。”
“祭拜慕容博?”
李青蘿眉梢微動,心中隱隱覺得此事並不簡單。
邀月淡淡開口:“燕子塢離此尚遠,今晚怕是到不了。”
“若夫人不嫌棄,能否借一艘漁船,讓我師徒二人暫歇舟中?”
玄悲猶豫片刻,仍覺寄居於此多有不便。
虛明暗暗撇嘴,頗感失落。
邀月眸光微轉,瞥向李青蘿。
後者心頭一緊,連忙介面:“萬萬不可!倘若外人得知曼陀山莊竟讓少林高僧露宿江上,豈不以為我們目中無人?日後若有宵小藉此生事,豈非自惹麻煩?二位大師,你們這哪是借宿,分明是讓我們難做啊。”
“這……不至於如此嚴重吧。”
玄悲一時怔住,心裡直犯嘀咕:少林竟有這般威名?可從前怎麼從沒聽說過?虛明神情也有些古怪,腦海裡浮現出自己初出山門時的狼狽——在洛陽被幾個毛賊戲弄得暈頭轉向,闖金剛門時遭人下藥,昏昏沉沉地被丟進窯洞挖煤;這回剛踏出竹林寺,又被人迷倒……更別提玄痴師叔祖差點命喪星宿老怪丁春秋之手!這麼一想,他心頭泛起一絲荒謬感:咱們少林,怎麼處處都像能讓人隨意拿捏似的?
“怎會沒有?誰人不知天下武學源出少林,你們廟裡隨便一個掃地的老和尚,拎出來都能在江湖上橫著走……“
李青蘿信口胡謅,玄悲聽得麵皮發燙,虛明卻心頭猛地一震。
“她……莫非連掃地僧也知道?”
虛明著實吃了一驚。
邀月聽著這話,眉梢微動,眸中掠過一絲不悅,輕輕咳嗽一聲,李青蘿立刻噤聲。
閣樓內頓時陷入一陣微妙的沉默。
邀月稍整衣袖,語氣從容道:“我這府中有一處琅嬛玉洞,藏盡世間武學典籍。
二位若不介意,今夜不妨留宿其中,也幫我勘校一番,看看所錄功法可有疏漏。”
李青蘿臉色微變,眼底寒光一閃而逝。
“琅嬛玉洞“四字入耳,虛明心跳陡然加快,彷彿踏入了一場不真實的夢境。
“這……恐怕不太妥當吧?”
玄悲遲疑開口。
邀月淡淡一笑:“洞中存有不少少林七十二絕技的抄本,想必大師不會毫無興趣。”
玄悲目光一凝。
“唯獨似乎少了《易筋經》……我也記不太真切了。
大師真不想親自瞧瞧?”
她執起茶盞輕啜一口,姿態嫻雅,卻隱隱透著一股不容推拒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