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多謝王夫人美意了。”
玄悲不再推辭。
“阿青,帶兩位高僧前往玉洞。”
邀月吩咐道。
“是。”
李青蘿低首應命。
虛明瞥了眼桌上的點心,忍不住腹誹:我這個客人還沒動筷子,你怎麼說送就送?好歹招呼一聲啊……
行至途中,李青蘿正色提醒:“玉洞四周機關密佈,你們務必緊跟於我,切勿擅自觸碰任何物件。”
玄悲點頭稱是,隨即略帶疑惑地問:“不知貴府為何會收藏我少林的諸多絕技?”
李青蘿答道:“多為殘篇斷章,殘缺不全。
我家……夫人先輩素來痴迷各家武學,故廣為蒐集,積年而成。”
玄悲心中稍安:原是殘本,若是完整的七十二項絕藝盡數流落外府,那才真是麻煩大了。
“阿青姐姐,“虛明眨巴著眼睛,天真問道,“裡面的書,我們可以隨便翻看嗎?”
李青蘿暗自咬牙,心疼得幾乎滴血,臉上卻仍掛著溫婉笑意:“自然可以。
夫人早已交代,二位大師儘管查閱無妨。”
“王夫人果然慷慨。”
虛明由衷讚歎。
“呵呵,我家夫人向來大方。”
李青蘿笑得勉強,心裡卻嘀咕:又不是她的東西,當然捨得往外搬。
三人穿出山茶林,眼前現出一處幽靜巖穴,上方石壁鐫刻四字——琅嬛玉洞,筆力遒勁。
“此地嚴禁擅入,二位儘可安心研閱,無人打擾。”
話音落下,李青蘿引二人步入洞中。
洞內嵌有夜明珠與寶石,熒光流轉。
深處排列著層層書架,架上典籍琳琅滿目。
最裡間設有一室,置石床一張,旁有梳妝檯,臺上銅鏡光可鑑人。
“那是小……姐常歇息之處。
小姐嗜書如命,每每挑燈夜讀,通宵達旦……“
李青蘿見虛明望向內室,險些脫口喊出“小姐“二字,急忙改口,喚作“小姐“。
虛明渾然未覺,此時已徹底認定那位紅衣蒙面女子便是王夫人無疑。
“那是王語嫣睡過的床……“
他心頭狂跳,臉頰微熱。
玄悲卻全神貫注於那一排排典籍之上。
每冊之下皆有標籤,他越看越是震驚——莫非天下武學,竟悉數匯聚於此?待目光落在少林一欄,更是倒吸一口涼氣:七十二絕技,幾乎樣樣俱全。
“兩位大師隨意看看,我去吩咐下人備些素齋。”
李青蘿留下這句話便匆匆離去,再待下去,她怕自己強忍的情緒會決堤。
她走後,虛明和玄悲都暗暗鬆了口氣。
兩人皆不善應對這般情境,面對一位風韻猶存的婦人,總覺得拘謹侷促。
“師叔祖,您瞧,少林的功夫這兒是不是都有?”
虛明邊說邊踱步到那排標著“少林“的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多羅葉指》。
粗略翻了幾頁,他心頭一震——這內容,竟與他在藏經閣偷偷瞄過的版本毫無二致。
“師叔祖,您給瞅瞅,這本跟咱們寺裡的可一樣?”
他裝作懵懂地把書遞過去,不忘維持自己那副武藝平平、見識淺薄的模樣。
玄悲接過,一頁頁細看,臉色漸漸凝重。
“一字不差。”
他合上書,語氣低沉,眼中難掩驚異。
“真的一模一樣啊?”
虛明故意拉長聲調,撓了撓頭,一臉困惑,“可那位阿青姐姐不是說,這裡的多半是殘缺的嗎?”
玄悲重新翻開書冊,指著其中幾處,“這本《降魔掌》確是殘卷,招式俱全,但心法缺失。”
“原來如此……“虛明低聲應道,心裡卻有些失落。
他曾夢想能在這兒補全當年在藏經閣未能窺盡的七十二絕技,如今看來不過奢望。
沒能將少林絕學盡數收入腦海,一直是他心頭遺憾。
“這位王夫人……究竟是何身份?她的先人又是何等人物,竟能集齊天下武學典籍?”
玄悲眉頭緊鎖,低聲自語。
虛明心中清楚答案,卻不能直言,只能默默看著師叔祖思索,心底輕嘆一聲:對不住了。
“這麼多書,裡頭定有不少高深秘要吧?”
虛明望著層層疊疊的書架,眼底閃過一絲熱切。
“不可亂動。”
他剛想悄悄探查其餘門派的典籍,玄悲已出聲制止。
“此處乃曼陀山莊禁地,王夫人好意相邀,我們豈能貪心妄為?看看少林的也就罷了,別派武功,不得翻閱。”
虛明頓時耷拉下肩膀,小聲嘟囔:“我就瞧瞧都有啥,又不細看,也不行?”
玄悲目光一凜,“你心已動,去那邊打坐,默誦一百遍清心咒。”
虛明嘴角抽了抽,無奈應了一聲。
走到王語嫣的床邊坐下時,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正胡思亂想間,眼角忽掃見梳妝檯一角壓著本薄冊子。
封面泛黃,幾乎與銅鏡反光融成一片,若不留神,只會當它是鏡中光影。
他順手拿起,翻開第一頁,頓時愣住。
清秀端正的小楷寫著五個字:“偷看者是狗!”
“這……我該說甚麼好呢。”
虛明心裡嘀咕,心跳卻不自覺加快,暗忖:莫非是王姑娘的私密筆記?
“我又不是偷看,這是光明正大讀!”
他迅速給自己找個臺階,坦然翻開第二頁。
“娘,你是小狗!嘻嘻嘻。”
虛明:“……“
“我不是你娘,你娘罵狗我也管不著。”
他忍不住笑出聲,繼續往下翻。
“娘,表哥太小氣了。
他想學咱家琅嬛玉洞裡的武功,我全都告訴他,可我想瞧瞧他們慕容家的‘斗轉星移’,他卻死活不肯。
哼,這本就是我偷偷記下的。”
虛明輕咳兩聲,心想:王夫人若看見這頁,怕是要假裝沒瞧見,回頭還得尋個由頭訓斥女兒一頓。
據王語嫣所錄,斗轉星移乃一門借力化勁之術,無論對手施展何種招式,習此功者皆可引其力道偏移,反挫其身,或導向旁人,自身毫髮無損。
武功越高的人,死時的手法往往也越精妙。
但若斗轉星移尚未練至化境,或自身修為不及對手,便不可貿然施展。
一旦應對失當,對方的內力與招式反噬自身,便會傷及己身。
虛明通篇讀罷,既驚歎於這門武學之玄妙,又暗暗佩服王語嫣——僅憑慕容復偶爾使出的片段,竟能推演出整套功法的脈絡。
這般才智,實在罕見。
這姑娘……絕非尋常。
竟平白得了慕容家不傳之秘,還是一等一的上乘武學,虛明心中自是欣喜不已。
更何況筆記中穿插著不少王語嫣私下的隨想與調侃,字裡行間彷彿讓她本人躍然紙上,鮮活得像是就在眼前。
“斗轉星移啊……倒真是一門以巧破力的懶人功夫。”
他輕笑出聲,心想日後對敵,大可不必費力拆解,只管借力打力便是。
反正,尋常人那點內力,怎抵得過我?
日頭西斜時,李青蘿帶著三名婢女再次踏入琅嬛玉洞,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個朱漆食盒。
“這是夫人特地囑廚下為兩位大師備的齋菜,不知合不合口味。”
她邊說邊將菜餚一一擺上石桌。
“勞煩諸位了。”
玄悲合掌致謝。
李青蘿淺笑:“不必客氣,我不打擾二位用飯。”
話落,便領著婢女們轉身離去。
虛明坐到桌前,望著滿桌素饌,忍不住嚥了口唾沫,笑嘻嘻道:“師叔祖,咱們出門這一趟,可算趕上頓像樣的飯菜了。”
玄悲在他對面落座,卻不急著動筷,反而取出一根銀針,在每道菜上都細細試過,確認無異後才點頭:“確實豐盛,不過咱倆各取一道足矣,莫要多食。”
虛明嘴角微微抽了抽,心道:有沒有毒,我能聞不出來?
“師叔祖,您是不是太謹慎了些?”他小聲嘀咕。
玄悲面色凝重:“你不覺得……這位王夫人對我們太過殷勤了嗎?”
“呃……“
虛明回想起來,確是如此,待客之禮未免過分周到。
“你想想,若有人去少林做客,咱們可能讓他住進藏經閣?”
玄悲聲音低沉。
“嘶——“
虛明猛然醒悟,倒吸一口冷氣。
可轉念一想,曼陀山莊上下連個像樣的高手都沒有,就算有詐又能如何?於是又稍稍安心。
“那……王夫人到底想幹甚麼?”
他故作緊張,好歹配合一下師叔祖的疑心。
玄悲垂目沉思良久,終是搖頭:“我也拿不準。
既來之,則安之吧。”
虛明應了一聲,便埋頭開吃。
不得不說,這頓齋菜味道還真不錯。
飯畢,二人靜坐片刻助消化。
“你先去歇著吧。”
玄悲開口。
虛明答應一聲,回到臥房,躺上石床,打算再翻翻王語嫣的手札,回味那些俏皮話。
“嗯?”
突然,他猛地坐起,目光直直盯向玄悲,眉頭微蹙,“這個節骨眼,師叔祖怎麼可能睡得著?”
“啊——!”
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響徹整個山莊。
虛明心頭一震,光聽這聲氣勁震盪,便知來者絕非弱手。
“好深厚的內力!”
他正驚疑不定,再看玄悲仍盤坐原地,閉目如入定,絲毫未被驚擾,頓時警覺,急忙上前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