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沉默良久,終於幽幽開口:“小師兄,你確定冒充無花時沒露出馬腳?我怎麼總覺得這趟拍賣會,像是一場殺機四伏的局啊。”
虛明摸著下巴沉吟片刻,而後篤定道:“我的易容之術滴水不漏,縱有人起疑,只要探我經脈,便會認定不過是個三流修為的庸人,斷不會懷疑。”
頓了頓,他又輕笑一聲:“畢竟,誰會相信一個內力孱弱的廢人,能一招之間擊敗朱無視、諸葛正我與花無涯之流呢?”
“一招擊潰他們?”
喬峰眉頭一顫,雖隱約明白“擊潰”的意思,但那戰績實在太過駭人,一時難以置信。
“小事一樁,略施手段罷了。”
虛明說得雲淡風輕。
喬峰忽然想起歸途山坡上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痕,心跳陡然加快:“那天我追黑衣人回來時,看見山腰那條巨大溝壑……是你弄出來的?”
虛明輕輕嗯了一聲。
依著他這些年攢下的裝腔經驗,此時最恰當的回應,便是沉默。
“讓震撼在心裡多蕩一會兒吧。”
他強壓住內心的得意,臉上卻竭力維持著波瀾不驚。
“唉,其實我真不想在喬大哥面前顯擺,畢竟兄弟之間講究真誠,可這實力……它不給我低調的機會啊!”
虛明表面嘆息,實則眉梢眼角都快溢位笑意了。
許久,喬峰長嘆一口氣:“我收回剛才的話。”
“啥?”
虛明一愣,心想這時候你不該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嗎?
“往後你還是藏些鋒芒為好,揚名立萬這種事,交給我就行。”
喬峰一本正經地說道。
虛明:“……”
他頓時怔住,這真是自己認識的那個耿直豪爽的喬峰?
喬峰見狀哈哈一笑:“逗你玩的。”
虛明扯了扯嘴角,略感憋屈,心想這波逼算是沒裝利索,心裡嘀咕:“還好我沒那種非要事事完美的毛病,不然現在非得難受死不可。”
又閒談幾句後,喬峰神色漸漸凝重:“小師兄,我師父如今究竟如何了?”
虛明也收起玩笑神情,正色道:“汪老幫主體內已滋生死氣,若不能及時服下先天延年丹,恐怕只剩七日可活。”
“死氣?”
喬峰臉色微變,那是將死之人特有的徵兆。
“想必是之前丹藥被奪,他心灰意冷,早已存了赴死之心。”
虛明低聲道,“幸好我湊巧得了這枚丹藥,今晚我們回幫後將其溶入參湯,或可為他續命五年。”
見喬峰不語,虛明略一猶豫,還是開口道:“若你實在心急,不如我們現在就讓他服下。”
喬峰擺了擺手,沉聲道:“你雖未提這先天延年丹從何而來,但我明白,決不能讓旁人知道是你給了我這藥。”
虛明輕籲一口氣,略作思忖後說道:“不出差池的話,那塊封王令終會落入蕭元貞之手。
若他真能請動葉孤城出手,或許還有機會救汪老幫主一命。”
如今葉孤城已然現身,倘若連這最後的機會都抓不住,蕭元貞恐怕只會淪為江湖笑柄。
喬峰點頭應和,可心底卻並無多少指望。
察覺他情緒低落,虛明眼珠一轉,提議道:“要不咱們先去熬碗參湯?回頭回來直接把藥化在湯裡喂汪老幫主喝下。”
“好,去西廂那邊吧。”
喬峰吐出一口悶氣,試著將心頭的沉重壓住。
兩人走入西廂小院,虛明耳尖微動,忽然察覺第三間屋內有極輕的呼吸聲——那是晚的住處。
“康敏在裡面做甚麼?”他心頭起疑。
“是嫂子。”喬峰也已辨出那氣息。
虛明按下疑惑,隨喬峰一同推門而入。
“敏姐姐。”
“嫂嫂。”
兩人齊聲招呼。
“你們是來給汪幫主煎藥的?”康敏抬眼打量他們,語氣中帶著幾分揣測。
虛明一笑,順勢捧了一句:“敏姐姐果然心思玲瓏,一猜就準。”
“哥兒這是在給馬大哥熬藥?”喬峰忽覺不對,眉頭微皺,“你怎麼也在燉藥?”
康敏神色微黯,幽幽道:“不然呢?”
喬峰心頭一緊,急忙追問:“馬大哥出事了?可我方才還見過他,分明無恙啊!”
話剛出口,疑雲便浮上心頭。
“該不會……是脆心丸吧?”虛明眼皮一跳,想起先前在廚房所見。
據古醫書籍載,脆心丸乃一種慢毒,專傷腎元,引火上行,壅塞下行。
說白了,便是激發慾念,使人亢奮一時,卻暗損根本。
換句粗話說,就是種慢性的毒藥。
他湊近鍋邊嗅了嗅,心中已然瞭然:這藥湯裡,確確實實摻了脆心丸。
“有些藥,不是治傷用的。”康敏輕嘆一聲,臉頰泛起淡淡紅暈。
喬峰聽得一頭霧水,只覺這話中有話。
虛明輕咳兩聲,試探問道:“敢問這方子……是誰開的?”
“還能有誰?全幫上下,醫術最高的便是徐長老了。”康敏語氣微顫,似有滿腹委屈無處訴說。
“果然是他。”虛明心中冷笑。
此前在廚房偷聽時,便已察覺此人暗中搗鬼,此刻更是確信無疑。
“馬副幫主與這位徐長老……有過節?”
喬峰與康敏同時望向他,喬峰面色凝重:“莫非……這藥有問題?”
“此湯中所含之物,名為脆心丸,乃慢性毒藥……”虛明簡要說明其害。
“怪不得大元近日愈發不濟!”康敏臉色驟冷,長久壓抑的怨憤似要噴湧而出。
“你確定徐長老開的方子裡有毒?”喬峰再次確認,聲音低沉如鐵。
對虛明而言,此事不過江湖陰私;但對喬峰來說,卻是關乎丐幫根基的大事,容不得半點輕忽。
不等虛明回答,康敏已咬牙切齒:“若無毒,大元怎會日漸衰弱,連房事都……”
虛明默默摸了摸鼻子,心想:若是當初馬大元本就不行,又何必靠藥撐場面?
“這湯裡,確有脆心丸的藥性。”他低聲肯定。
“徐長老一向為人敬重,怎會做出這等下作之事?”喬峰滿臉不解。
在他眼裡,丐幫上下皆是豪傑義士,實在難以想象德高望重之人竟會暗施毒手。
虛明暗暗撇嘴,瞥了眼面容含霜的康敏,腦中閃過一句後世俗語:“不怪兄弟心狠,只怪嫂子太動人。”
那位徐長老年歲不小,卻仍存妄念,這點心思,虛明看得透徹。
“哼,德高望重?”康敏冷笑,眉宇間盡是譏誚。
喬峰不通男女情事,未能領會她言外之意。
“嫂嫂……可是知曉甚麼隱情?”
喬峰面色凝重,低聲發問。
康敏微微一滯,轉而指向虛明:“你問他,他知道。”
“咳咳……敏姐姐,貧僧乃出家人,怎會知曉這些俗事?”
虛明輕咳兩聲,急忙撇清,彷彿自己清淨如山間雪蓮,不染塵埃。
“哦?甚麼俗事?”
康敏冷笑望著他,眼神如刀。
喬峰也朝虛明看去,語氣沉穩:“若小師兄當真知情,還望相告,此事關乎丐幫聲譽。”
剛剛接任幫主之位便遇上這等醜聞,對他而言,無疑是一記重擊。
虛明摸了摸鼻尖,眸光微閃,委婉說道:“依我猜測,恐怕是貴幫那位徐長老,對敏姐姐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喬峰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哪怕他對男女之事再遲鈍,也明白那句“不該有的心思”意味著甚麼!
“你準備怎麼處置?”
康敏冷冷開口。
“國法之外有幫規,不容徇私。”喬峰沉聲回應。
虛明眨了眨眼,壓低聲音提醒:“此事最好私下了解,若驚動汪老幫主……據我所知,那徐長老可是他的師叔。”
喬峰心中一嘆,向康敏抱拳道:“嫂嫂請寬心,喬某定為馬大哥討個公道。”
康敏輕輕應了一聲,面容冷若寒霜,顯然怒意難平。
事已至此,參湯也無心再熬。
兩人又安慰了幾句,便一同離開西廂院落。
“時辰差不多了,先去望春樓參加拍賣,別的事回頭再說。”
虛明抬頭看了看天色。
喬峰點頭,二人並肩走出大安分舵,一路沉默。
行至泰安城望春樓附近,虛明忽覺不對——酒樓前後竟有不少身著黑衣的東廠番子把守。
“莫非真是個局?”
他心頭打鼓,想到自己今日種種行事,不由得有些發虛。
“七皇子親自在門前迎候……看來劍仙葉孤城確是要來了。”
喬峰低聲說道。
虛明抬眼望去,果然見蕭元貞立於大門前。
他點點頭:“能讓殿下親迎的,怕也只有葉孤城一人了。”
就在他打量之際,蕭元貞也已注意到他們,目光交匯片刻,竟徑直走了過來。
原本以為七皇子是在等候劍仙駕臨,沒想到對方瞧見自己後,反而朝這邊走來。
“參見七殿下。”
喬峰拱手行禮,心中亦感意外。
“阿彌陀佛,見過殿下。”
虛明合十低首,表面鎮定,心裡卻直打鼓:“該不會露餡了吧?我這假和尚身份可別當場拆穿。”
蕭元貞停步於二人身前半丈處,先是對喬峰略一點頭,隨即看向虛明,感慨道:“三年未見,虛明大師已與孤齊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