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喬峰目光微動,只吐出一個字,卻已滿含關切。
兩人素來心意相通,虛明自然明白他想問甚麼。
“無甚大礙,待我開幾味安神理氣的方子,服下便好了。”虛明語氣平和地說。
汪劍通勉強一笑:“那就多謝小師父了。”
“你還真該好好謝我。”虛明心裡嘀咕,那顆丹藥給喬峰,他半點都不心疼,可跟汪劍通又沒多少交情,白白耗了這麼多心力!
“多謝!”喬峰抱拳行禮,神情鄭重。
虛明抿嘴一笑,臉上帶著幾分羞澀,眼角卻悄悄瞪了喬峰一下。
喬峰心頭一暖,暗覺能遇上這位小師兄,實乃幸事。
“對了,峰兒的接任大典就在三日後,兩位大師這次可一定要賞光啊。”汪劍通強撐精神笑道。
“接任大典?”
虛明眉梢輕揚,心裡盤算著要不要送喬大哥點甚麼賀禮。
“那顆丹藥就當是我的心意了,別的嘛……反正也不差這一頓飯。”他這般想著,坦然打起了蹭吃蹭喝的主意。
“定會到場。”玄悲笑著應道。
隨後,汪劍通與玄悲閒談幾句,說的多是些陳年舊事。
趁著間隙,虛明悄然傳音給喬峰:“先前被搶走的那枚先天延年丹,如今在我手裡。”
“嗯?”
喬峰瞳孔驟然一緊,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等夜裡我把丹藥化進參湯裡,你親自喂他喝下。”虛明繼續低語。
“多謝!”喬峰聲音微顫,滿是誠懇。
虛明眨了眨眼:“你要真想謝我,哪天抽空揍你師父一頓也行。”
“啊?”喬峰頓時愣住,滿臉茫然。
“逗你呢。”虛明咧嘴一笑,純良得像個鄉野少年。
又聊了一陣,見汪劍通精神漸弱,玄悲起身告辭。
“峰兒,送送兩位大師。”汪劍通強提一口氣,低聲吩咐。
喬峰點頭,引著虛明與玄悲走出廂房。
剛出門,一名丐幫弟子匆匆迎上:“喬幫主,外頭有個女子自稱是天機閣門人,說是找您和這位……虛明大師。”
“李紅袖?”
虛明眉頭微動,隨即有些疑惑,“找喬大哥我能明白,可找我做甚麼?莫非看出我不是真的無花了?”
“找我和小師兄?”喬峰皺眉追問,“可知來意?”
“她手裡有兩張請帖。”弟子答道。
見喬峰不解,虛明當即傳音解釋:“之前我冒充無花,把封王令交給了諸葛正我和李紅袖,請他們辦一場拍賣會,想看看能不能從幾位皇子手中換回一枚先天延年丹……”
喬峰頓時瞭然,立即下令:“請她去會客廳等候。”
轉頭他又看向玄悲,遲疑問道:“若大師不嫌棄,我想帶小師兄一同前去相見。”
稱呼這些玄字輩高僧,喬峰始終有些拿捏不準——按俗家師承,該叫師叔;可論輩分,他又與虛明同輩,如此推算,對方又成了師叔祖。
“去吧。”玄悲淡淡開口,心頭卻泛起一絲不悅。
堂堂少林長老,竟連一張請帖都沒份,倒讓徒孫輩的人先得了信!
“還是先送大師回去。”喬峰心思細膩,不願讓前輩難堪。
“不必了,你們快去吧,別讓人久候。”玄悲擺手,轉身獨自離去。
虛明望著他的背影,忽覺幾分寂寥,不禁低聲自語:“師叔祖這是怎麼了?”
他方才一直揣摩李紅袖尋他的用意,沒空去想別的。
“大概是覺得小師兄你日漸成熟,心裡有些捨不得吧。”
喬峰笑著開口。
“捨不得甚麼?”
虛明聽得一頭霧水。
“雛鷹終歸要離巢高飛,小師兄將來定然聲名遠揚。”
喬峰邊走邊笑言。
虛明輕咳兩聲,道:“這話等我真踏入先天再說不遲,眼下你心裡念著就行。”
“先天之境?”
喬峰一頓,隨即點頭,“以你的資質,未必不能。”
“那個……喬大哥,你對先天瞭解多少?”
虛明忍不住問。
喬峰沉思片刻,道:“說不準。
按我原先所想,絕世之上,便是先天。”
“不是這樣嗎?”
虛明皺眉。
“也算,也不算。”
喬峰緩緩道,“關鍵是,絕世的盡頭難以界定。
就拿我自己來說,我覺得這境界還能一直走下去,無窮無盡,根本碰不到頂。”
“可……長久困在一境,容易心魔叢生。”
虛明低聲道,隱約明白了喬峰的意思。
喬峰一笑:“依我的性子,要破入先天恐怕難得很。
但要說練功走岔了路,那倒不至於。
我自有把握,絕不至於迷失。”
虛明笑道:“說不定哪天喬大哥靈光一閃,當場便踏進先天也未可知。”
說話間,二人已到了會客堂。
再見到李紅袖時,虛明眸底掠過一絲隱秘的笑意,彷彿在想:你的一舉一動我皆知曉,而你卻看不透我分毫。
“李紅袖見過喬幫主。”
她落落大方地向喬峰行禮,隨後目光微轉,帶著幾分探究落在虛明身上,“這位……想必就是虛明大師了?”
虛明靦腆一笑:“不敢稱大師,李施主喚我虛明便可。”
“請坐。”
喬峰說著,自己坐上了主位。
虛明坐在左側首位,李紅袖則落座右側,隨即有丐幫弟子端茶上前。
“聽說李姑娘此來,是替喬某與虛明送帖?”
寒暄幾句後,喬峰直入正題。
李紅袖從紅袖中取出兩張金箋,請帖熠熠生輝,微笑道:“今日酉時一刻,泰安城望春樓將辦一場私拍,首件拍品乃一枚先天延年丹。
按委託人所言,此丹拍出後,將無償贈予喬幫主。”
“假無花?”
喬峰神色不動,淡淡開口。
李紅袖點頭,眼角餘光輕輕掃過虛明,道:“正是他。
看來他與喬幫主淵源不淺。”
喬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既未承認,也未反駁。
“呃……假無花是誰?”
虛明一臉茫然,喃喃道,“我倒是聽過無花,那是他的法號。
可姓‘假’的無花,還真是頭回聽說。”
李紅袖挑眉:“並非姓假,而是有人冒充無花。”
“還有人冒充無花?”
虛明好奇起來,“我聽那位叫楚留香的朋友說,今早還有人扮成我呢。”
“楚留香?你見過楚留香?”
李紅袖一怔。
虛明點頭:“三年前就見過了。
那時他雖比不上我俊秀,好歹也算風度翩翩。
如今嘛……唉,光陰催人老,往後怕是不好再稱他‘盜帥’了。”
“……”
李紅袖愣住,這是說楚留香現在模樣不堪?
喬峰忍不住輕咳一聲:“我這小師兄慣會打趣,李姑娘不必當真。”
隨即他轉回正題:“不知為何連虛明也收到請帖?”
李紅袖回神,柔聲道:“邀虛明大師的是諸葛先生。
他說多年未見,難得同在泰山腳下,想敘敘舊。”
“諸葛正我?”
喬峰眉頭微動,轉頭看向虛明,“你識得此人?”
虛明點頭:“三年前有過幾面之緣。”
“原來如此。”
喬峰略一沉吟,道:“帖子我收下了。
至於小師兄……”
李紅袖輕聲接道:“諸葛先生近日受了重創,若虛明大師無旁務在身,還望撥冗前往,為他診視一二。”
“這個理由,確實讓人難以推辭。”
虛明心裡暗自撇了撇嘴,心道諸葛正我的醫術就算不如自己,也差不到哪兒去。
“請帖就交給貧僧吧。”
他開口說道,話說到這個份上,若再推辭反倒顯得可疑。
李紅袖眼中掠過一絲欣喜,將兩張請帖分別遞到虛明和喬峰手中,隨即起身準備離開。
臨行前腳步一頓,又補充道:“對了,這次的拍賣會上,劍仙葉孤城也會到場。”
“咳咳……”
虛明猛地嗆了一下,臉色泛紅,像是被甚麼噎住了喉嚨。
“葉孤城也要來?”
喬峰也是心頭一震,畢竟他還完全不知曉虛明在玉皇頂那一出調包計的事。
看著兩人截然不同的反應,李紅袖心中暗暗稱奇,滿意地轉身離去。
比起先前一頭霧水的模樣,此刻她總算找到了些頭緒——尤其是得知葉孤城竟是被那個假無花幾句話就勸動前來,她當時幾乎驚得說不出話來。
“葉孤城怎會現身此處?”
喬峰愣在原地,連送人都忘了。
“咳……”
虛明清了清嗓子,低聲嘟囔:“或許……跟我有點牽連。”
喬峰轉頭盯住他,語氣帶著幾分不安:“小師弟,你該不會……把七殿下給害了吧?”
“沒沒沒!佛門弟子豈能妄動殺念!”
虛明連忙擺手,一臉無辜。
喬峰這才鬆下一口氣,心想你要是真動了蕭元貞,哪怕拼儘性命也保不住你。
“沒動手就好。”
他喃喃道。
虛明訕笑著撓了撓頭:“雖未取他性命,可萬一他知道我就是那假無花……怕是當場就要拔劍砍了我。”
“哦?”
喬峰眼皮一跳,不動聲色追問:“那你到底跟七殿下說了甚麼?”
“也沒啥,隨口編了幾句瞎話,沒想到那位七殿下竟信以為真,還特意以劍引訊,把葉孤城都請動了。”
虛明說得輕描淡寫,彷彿不過是順手幫了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