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明坐直身子,心中紛亂的思緒漸漸散去。
又悄悄喝了一碗參茶後,他走出房間,在一名丐幫弟子的帶領下,來到玄悲師叔祖的住處。
玄悲正靜坐調息,見他到來,略略睜開眼。
“喬大哥傷勢較重,我想近幾日留在他身邊照料。”虛明開門見山地說。
玄悲略一沉吟,點頭道:“我總覺得丐幫近日有些異樣,你最好謹慎些,泰山大會前別四處走動。”
虛明眨了眨眼,疑惑地問:“師叔祖察覺到甚麼了嗎?”
玄悲緩緩道:“丐幫舉辦泰山大會,廣邀各派前來觀禮,不少人已陸續抵達。
可奇怪的是,唯獨你我被留在了大安分舵,其他門派的人不是安置在山腳,就是住在泰安城中的客棧。”
“呃……”
虛明倒是沒注意到這點,思索片刻仍未解其意,便直截了當地問:“這說明甚麼?”
玄悲搖頭:“我只是覺得,有些反常。”
“確實奇怪。”虛明低聲道,但終究沒有提及封王令一事。
“這事,與少林無關。”
他這樣想著,向玄悲行禮道:“弟子告退。”
離開房間後,虛明站在東廂的庭院前思索片刻,攔住一位路過的丐幫弟子,雙手合十行了個佛禮:“阿彌陀佛,貧僧乃少林弟子虛明,想為喬少俠配一副療傷藥,或需一些貴重藥材,不知施主能否帶貧僧去一趟藥房?”
那弟子愣了一下,隨即搖頭道:“大安分舵並無藥房,長老們所需的藥材,或是從外面購買,或是由信陽總舵送來。”
“呃……貧僧見馬伕人為喬少俠所煮的參茶,似乎用了不少珍貴藥材。”
虛明略一停頓,繼續問道。
“馬伕人煮的參茶?”弟子又是一怔,攤了攤手,“那你就得去問馬副幫主了,我剛見他出門,好像是家裡人來了,他去泰安城安排他們住處。”
“姑蘇慕容……”虛明若有所思地點頭,道謝後,不再回喬峰的房間,徑直朝院落大門走去。
喬峰寒毒已除,雖未恢復全部功力,但已無大礙,虛明也不必再守著。
“丐幫號稱天下第一幫,一個分舵連個藥房都沒有,也真是……”
虛明心中腹誹,轉念又覺得也在情理之中。
丐幫遍佈天下,幾乎每個城池都有分舵,而泰安城並非要地,沒有自建藥房也算正常。
“唉,只能自己去買了。”
如此想著,虛明加快了腳步,打算去城中藥鋪採買些上好藥材。
“小師父要去哪?”到了院門口,守門的弟子問道。
“貧僧是頭一回來泰安城,也未曾登過泰山,想去四處走走。”
虛明半真半假地答道。
“請稍等片刻。”
那弟子說完便進了院子,不一會兒出來,遞給虛明一塊暗黃色的令牌:“這是丐幫的魚龍令,持此令者,可視為本幫貴客,能得弟子相助。”
“哦?”虛明微微挑眉,接過令牌翻看,隨口笑道:“送我了?”
令牌為橢圓狀,一面繪龍,一面雕魚,不算精緻,但質地光滑。
“咳咳……等小師父回來時還請歸還。”那弟子輕咳一聲,眼神中帶著幾分古怪。
虛明臉上泛起一絲紅暈,輕聲道了謝,便略顯拘謹地轉身離去。
“真是小氣。”
走出大安分舵好一段路後,虛明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
踏入泰安城,虛明饒有興趣地環顧四周。
從少林一路隨玄悲來到泰山,他曾途經幾座城鎮,卻從未真正停下腳步。
像現在這樣從容地漫步街頭,細細品味世間煙火氣息,倒是頭一回。
“以後不當和尚了,我也要過過凡人的日子。”
虛明心裡憧憬著,他所向往的“普通人”,並不是真的毫無本領,而是身負絕技,卻能如常人般棲居一隅。
最好是每日都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戰者找上門來,他再輕描淡寫地一招制敵,轉身離去,只留下“高人不露相”的傳說。
越想越美,虛明嘴角微微上揚,彷彿已經歷過無數回。
“唉,只恨太高深,世間無人懂我這無對手的寂寞。”
他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只覺自己已超脫凡塵,孤獨得如同雪中孤松。
正幻想著自己那令人敬畏的背影時,忽然,肩頭被人輕輕一拍。
這一下,如驚雷炸響,虛明整個人愣在原地,頭皮一陣發緊,脊背發涼。
“誰?竟能無聲無息靠近我!”
他心中大震,瞬間沉入體內真氣,準備應對突襲。
好在,對方只是拍了一下,便收回了手。
他僵硬地轉過身,看見一張陌生而冷漠的面孔,平凡得丟進人堆裡便尋不見。
“阿彌陀佛,不知施主有何指教?”
虛明略帶緊張地問。
眼前之人氣息全無,看似凡人,但他心知,絕不可能只是個普通人。
能靠近他而不被察覺,至少也是絕頂高手!
“三皇子請你一敘。”
那人雙手背在身後,語氣淡然。
“三皇子?”
虛明一愣。
“跟我來。”
那人話音未落,已朝北面走去。
虛明略一思忖,便默默跟上。
“靠!我在少林苦練這些年,難道都是白費了?”
他盯著前面那道背影,心情頗為複雜。
自下山以來,他一向對自己頗為自信。
可如今,有些懷疑自己的實力了。
“施主,你到底修為如何?”
走了片刻,虛明忍不住開口。
對方卻理也不理,彷彿沒聽見。
虛明心中不爽,卻依舊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咦……”
盯了一會兒,他忽然注意到對方的步伐,“步伐輕盈飄忽,似練了高深步法,但力道不夠,真氣運轉也未至圓融之境。”
“莫非是在我面前故意隱藏實力?”
他心中暗自揣測,雖存疑,卻不敢有半點輕視。
不多時,那人帶著他走進了一座名叫望春樓的酒樓。
上了三樓,來到一間雅間前,那人伸手示意虛明入內。
“多謝施主帶路。”
虛明禮貌地行禮,推門而入,卻見那人在門外站定,像是守門之人。
他心中一動,暗想:“這蕭恪如今手段真是不一般了,竟讓一個連我都看不透的高手當守衛。”
“這也太不把高手當回事了!”
他心中吐槽,對蕭恪的警惕又高了幾分。
能讓如此人物守門,說明蕭恪如今勢力不小。
房間中,只有一人靜坐,身著藍錦長袍,正是蕭恪。
他獨坐窗邊,手中執一白玉杯,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阿彌陀佛,貧僧虛明,拜見三皇子殿下。”
虛明上前幾步,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蕭恪回過頭,倚著窗沿,冷聲道:“千萬別告訴我,你來泰山只是巧合。”
虛明徑直走到他對面坐下,挑眉問道:“此話怎講?”
蕭恪凝視著他許久,才緩緩開口:“天下哪有這般湊巧的事。”
虛明自然明白他說的“巧合”所指為何,卻裝出一臉困惑:“甚麼巧合?殿下這話,我越發聽不懂了。”
“你來泰山,到底所為何事?”
虛明道:“隨玄悲師叔祖前來泰山,是為觀禮。”
蕭恪嗤笑:“怎的就派你這等身份之人前來?還獨獨只你一個!”
虛明雙手合十,神色平靜:“阿彌陀佛,眼前這位,乃是少林除玄痴師叔祖之外醫道最精深的虛明。
虛明與丐幫喬少俠交情匪淺,不該來麼?倒是蕭公子你,無緣無故來這泰山,湊甚麼熱鬧?”
蕭恪目光微凝,虛明的醫術他早有耳聞,寺中不少珍貴醫典都曾借予此人研讀;而他與喬峰的關係,也是蕭恪親見。
道理看似說得通,但蕭恪總覺得,此事未免太湊巧了些。
“孤來此,是為爭奪封王令。”
蕭恪忽然開口。
“封王令?”
虛明微微一怔,神情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驚訝,多年錘鍊的演技已臻化境。
“三月前,父皇親自下令,將第一枚封王令藏於泰山之巔、祭天之所。”
蕭恪緩緩道,“而兩日後,丐幫於泰山召開大會,便是我大周諸皇子爭王之始。”
“爭王之戰……”
虛明低聲喃喃,旋即望向蕭恪,淡淡一笑,“所以你懷疑我是為封王令而來?”
二人對視良久,蕭恪忽然笑出聲來,笑容明亮:“怎麼會呢?孤可是真心視你為兄弟。”
虛明翻了個白眼,乾脆問道:“那你還找我來做甚麼?”
蕭恪眸光微斂,道:“你不覺得,這爭王之戰,頗為有趣?”
虛明冷冷掃了他一眼,語氣微諷:“若我主動打聽,你還能這般視我為兄弟?”
蕭恪摸了摸下巴,坦然點頭:“你說得對,若你主動問起,那便不是我兄弟了。”
“你倒是厚臉皮。”
虛明嘆了一聲。
蕭恪卻笑得從容:“不厚臉皮些,怎配與你稱兄道弟?”
虛明聽了“兄弟”二字,臉皮抽了抽,有些不敢再對視。
“有事直說吧,我還得去抓藥呢。”
虛明嘆了口氣,若非方才那人身形一閃,驚了他一跳,他早就走遠了。
蕭恪凝視著他,緩緩開口:“兩日後泰山大會,孤需要你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