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痴點頭應聲,走到蒲團前,見玄澄盤膝而坐,臉色頓時凝重起來。
站在他身後的虛明,神情也極是難看。
只一眼,他便察覺玄澄體內的真氣幾乎已完全枯竭。
“玄澄師兄他……”剛為玄澄診完脈,玄痴臉色大變,嘴唇微微發抖。
“你醫術高超,一定有辦法的!”達摩院首座玄難急切地說道。
在玄痴趕來之前,他們已為玄澄診過脈了。
“應該是玄澄師兄練功太過刻苦,一時走火入魔,真氣紊亂,導致經脈寸斷,內力一夕之間盡失。”玄痴苦笑,“我雖自負精通醫術,但這種情形……非人力所能挽回。”
“真的沒有法子了嗎?”玄慈方丈神色悲痛。
玄痴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或許還有一種法子能修復玄澄師兄的經脈,至於內力……只要經脈恢復,內力或許也能重新凝聚。”
“甚麼法子?”玄難立刻追問。
虛明也露出驚訝之色,他對玄痴所學的醫術也算略知一二,卻從未聽過有哪門醫法能修復斷裂的經脈。
“黑玉斷續膏!”玄痴沉聲說出五個字。
“黑玉斷續膏?”在場眾僧皆露出困惑神情,彼此對望,都表示從未聽聞此物。
虛明心中微微一震,這個名字他倒是略有耳聞。
“諸位師兄或許有所不知,二百年前,少林曾有一位名叫火工頭陀的叛徒,逃往西域後創立了金剛門,所傳功法皆是我少林外功所化……我曾讀過一部殘缺經書,其中記載,金剛門所在之地盛產一種名為黑玉的奇石,具有不可思議的功效。
金剛門中的一些高手,便用它製成了一種靈藥,稱為‘黑玉斷續膏’,用於輔助修煉金剛門外功。”
“普通人若骨斷筋折,敷上此藥膏便可恢復如初;若是傷勢已久,骨已癒合,只需重斷其骨,敷上此膏亦可痊癒,恢復行動能力。”
“此藥配方極為隱秘,金剛門絕不輕易外傳,連門中普通弟子都難知其名,唯有極少數高手才知曉。”
“可那只是外敷之藥,玄澄師叔祖傷的是經脈……”虛明提出疑問。
玄痴嘆了口氣:“所以,用藥之前,必須先打斷玄澄師兄全身骨骼!”
“甚麼?”眾僧震驚不已,紛紛驚撥出聲。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玄痴苦笑著,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無奈。
他之所以知道這個法子,是因為這些年來他一直在鑽研經脈之傷。
原本,他想用這個辦法來應對虛明終生止步於三流境界的困境,為他爭一線生機。
“那天脈丹呢?”虛明忽然開口,目光緊緊盯著玄痴。
“天脈丹?”眾僧齊刷刷地看向玄痴。
玄痴搖頭道:“天脈丹雖有通經活絡之效,卻無法讓斷裂的經脈重續。”
“黑玉斷續膏~”玄慈微微皺眉,沉吟道,“我少林與金剛門並無往來,若要討要此藥,恐怕不易。”
玄痴介面道:“那藥膏確實有奇效,但若論珍貴,終究比不上我少林的大還丹。
若以大還丹作為交換,或可成事。”
他頓了頓,語氣轉緩,“只是……此法風險極高,須得打斷全身骨骼,其間痛苦非常,若稍有差池……玄澄師兄恐怕難以承受。”
“此事,還是由玄澄師兄自己決斷為好。”玄痴最終說道。
眾僧稍作商議,皆覺得此言有理,紛紛點頭。
玄慈低眉合十,神色悲憫:“阿彌陀佛,那就請玄澄師兄醒來吧。”
不久,玄澄緩緩睜開雙眼。
見眾人圍坐身旁,他神情淡然,彷彿心緒仍在別處。
一時間,誰都不敢開口,唯恐擾了他思緒。
片刻後,玄澄的目光落在虛明身上,輕聲道:“是你。”
“弟子虛明,參見師叔祖。”虛明略感意外,沒想到玄澄竟還記得自己。
眾僧聞聲望去,見虛明頭頂無香疤,不禁面面相覷。
能在玄痴身邊侍奉,至少也應是二流高手,但他們大多並不認得此人。
玄痴卻心知虛明曾於藏經閣三樓灑掃,對玄澄識得虛明雖略有驚訝,卻也不覺奇怪。
“念一遍清心咒吧。”玄澄緩緩開口。
“是!”虛明應聲,隨即朗聲誦道:“稽首皈依蘇悉帝……”
隨著誦經聲起,虛明心境澄明,頃刻間便入定境。
藏經閣中,唯有佛音迴盪,如晨鐘暮鼓,滌盪塵念。
眾僧心中浮躁漸平,玄澄也輕聲隨誦。
待誦畢,閣中歸於沉寂。
良久,玄澄輕嘆:“阿彌陀佛……這是我的劫數,勞諸位師兄弟掛心了。”
眾僧神色不忍,眼中皆透慈悲。
“少林不能無師兄。”玄慈語氣沉痛。
玄澄一笑,淡然道:“師弟執相了。”
這時,玄痴將方才所議療傷之法告知玄澄。
玄澄沉默許久,輕嘆:“不必了。”
“總得一試。”玄慈堅持道,“若師兄不在,少林恐生風波。”
“阿彌陀佛,不可強求。”說罷,玄澄緩緩閤眼。
眾僧終於放下心來。
至於之後玄慈等人如何商議,虛明便無從得知了。
日影西斜時,玄痴尋來了他:“明日我將隨玄難師兄西行,去西域訪金剛門。”
“師叔祖帶弟子同行?”虛明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玄痴點頭:“你在少林也將近六年,從未出過山門。
這次便隨我走一遭,見識一下江湖。”
“弟子定不負所托,助玄澄師叔祖尋得黑玉斷續膏!”虛明神色堅定。
玄痴輕哼一聲,淡淡道:“若非玄澄師兄遭難,怕是你早就樂開花了?”
虛明乾笑,心中確實歡喜能出山門,可玄澄重傷在身,哪是他該高興的時候。
玄痴神色漸沉,緩緩道:“在少林,無論你修為如何,都可安然度日。
但若你不願終老山門,想踏入江湖,三流的功夫遠遠不夠。”
“師叔祖的意思是?”虛明眨了眨眼。
“破而後立!”玄痴語氣加重,“那黑玉斷續膏功效神奇,我便想過,若先將你筋骨盡碎,再服此藥,是否可打通你體內經脈……”
虛明心頭一震,冷汗悄然滑落。
“這……恐怕不太妥吧?”他嚥了咽口水,語氣發虛。
玄痴搖頭:“還需到金剛門看看。
聽說他們外功精深,傷筋斷骨是常事。
今日告知你,只望你心中有數。”
“呵呵……”虛明苦笑。
“好好想想吧,你還有時間。”臨走前,玄痴輕拍了拍虛明肩頭。
虛明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恨不得抽自己兩下。
“這下可真麻煩了。”虛明低聲喃喃,“如果直接回絕,玄痴師叔祖恐怕會懊悔不已;可要是答應下來,全身骨頭被打碎……嘖嘖!”
光是腦海裡想象一下那種場景,虛明就不禁打了個寒戰。
“要是直接說清楚呢?”他搖了搖頭,心道:真要坦白了,恐怕跟師叔祖的關係也就徹底完了。
“不如就等拿到黑玉斷續膏後,先離開一段時日,再回來時,裝出已經用過藥的樣子。”他這樣想著,心緒慢慢安定下來,覺得自己對師叔祖撒謊的這最後一次,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了。
第二天天剛亮,虛明一身白袍,脖掛佛珠,手中提著長棍,背上揹著一個包袱,裡頭是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個軟枕。
略作思忖,他又從床底取出一隻木箱。
“也得給蠶寶備點吃食。”玄痴當年送來的那塊極北寒玉早被冰蠶吃光了,這幾年,虛明藉著研習醫術的名義,蒐集了不少毒物,專門餵養冰蠶。
冰蠶本可自行覓食,但虛明擔心它誤傷旁人,又怕被寺中高手察覺,因此多是親自照料。
箱子裡,正是這些毒物所制的餌料。
“說不定還能拿來防身。”他想著,忍不住笑出了聲。
世間哪一種毒能比得過冰蠶?
“準備得還挺周全啊。”玄痴看到虛明佩戴佛珠、手持長棍,忍不住笑出聲來。
虛明咳嗽一聲,摸著頭笑道:“第一次出門,也不曉得該帶啥。”
“那就出發吧,在山門前和玄難師兄碰頭。”玄痴說道。
兩人一同離開藥王院,來到少林寺山門前。
玄難已經等在那裡,身後還站著一位穿黃衣的和尚和兩名白衣僧人。
“弟子圓清,參見玄痴師叔。”黃衣僧人一見玄痴,立刻雙手合十行禮。
“弟子虛冷,參見玄痴師叔祖。”
“弟子虛渡,參見玄痴師叔祖。”
那兩位白衣僧人正是虛明熟悉的虛冷與虛渡,兩人在達摩院長老門下中,皆是出類拔萃的弟子。
“弟子虛明,參見玄難師叔祖,圓清師叔,虛冷師兄,虛渡師兄。”虛明一一躬身行禮。
“出發吧。”玄南淡淡開口。
六人一同下山,在山腳處,已有少林弟子備好六匹黑馬。
“會騎馬嗎?”玄痴看向虛明,眼中閃過一絲打趣。
眾人目光都落在虛明身上。
虛明咧嘴一笑,語氣篤定:“弟子雖然沒騎過,但想來不會有問題。”
以他如今的修為,別說騎馬了,就是騎頭猛虎也不在話下。
見其他人紛紛上馬,虛明走到最後一匹馬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