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起在浣衣局“暴病身亡”！甚麼暴病？分明是滅口！王振下手之快、之狠，再次讓林凡脊背發涼。高起一死，他與漢王勾結的線索算是徹底斷了，但也意味著，王振徹底掌控了局面，清除了內部的不穩定因素。
林凡心中警鈴大作。王振對高起都能如此果決，對自己這個權勢日隆、甚至引來皇帝和太子關注的“利刃”，又會如何？那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似乎又壓低了幾分。
他必須更加謹慎，同時也必須做出更大的成績，展現更大的價值，才能在這兇險的旋渦中保住自身。眼下，內廷各監司的流程最佳化已初見成效，是時候將目光投向更深處、利益也更龐大的領域了。
他的目標，鎖定了——皇莊。
皇莊，是皇室直接擁有的田莊，遍佈各地，收入不菲，是內帑的重要來源之一。但皇莊的管理向來混亂，管事太監、莊頭與地方豪強勾結，侵吞田租、虛報開支的情況屢見不鮮，是一塊眾所周知的肥肉，也是難啃的硬骨頭。
此前，不是沒人想過整頓皇莊，但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最後都不了了之。如今，林凡手握“內廷稽核”的旨意，又有皇帝“節儉用度”的肯定，他決定碰一碰這塊硬骨頭。
他沒有大張旗鼓，而是先選擇了距離京城最近、也是問題傳聞最多的“南苑皇莊”作為試點。他向王振稟報了想法，措辭極其謙卑謹慎：
“公公，陛下屢次強調節儉，內帑用度亦當明晰。南苑皇莊距京最近，賬目卻常年含糊不清，恐有負聖恩。小的蒙公公信重，授此稽核之責，願前往南苑，試行核查，若有效驗，或可為整頓其他皇莊立個章程，也好為公公分憂，為內帑開源。”
他將動機完全歸結於“為陛下節儉”、“為公公分憂”、“為內帑開源”，絕口不提“改革”、“整頓”等敏感字眼。
王振眯著眼聽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半晌，才緩緩道：“皇莊之事，牽扯頗多，你可要想清楚了。”
林凡躬身：“小的明白。小的只核查賬目資料，理清收支，至於其他，小的不敢僭越，一切聽憑公公裁斷。”
這話表明了他只做“技術活”，不越權插手人事和其他事務，將最終裁決權交給王振。
王振盯著他看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既然你有此心，便去試試吧。記住，多看，多聽，少說。遇到難處，及時彙報。”
“謝公公！”林凡心中一定。有了王振的默許，至少明面上的阻力會小很多。
帶著王振的手令和皇帝的旨意，林凡帶著細仔、小安子以及主動要求同往“學習”的韓主事，來到了南苑皇莊。
南苑皇莊的管事太監姓劉，五十多歲年紀，面團團一張臉，見人三分笑，眼神卻透著精明。他早就收到了訊息，帶著一眾莊頭、吏員，在莊門外“熱情”迎接。
“哎呀呀，林稽核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劉太監笑容可掬地迎上來，態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早就聽聞林稽核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年輕有為！”
林凡也笑著寒暄：“劉公公有心了。在下奉旨核查賬目，乃是例行公事，還要勞煩劉公公多多配合。”
“應該的，應該的！”劉太監連連點頭，將林凡一行人請進莊內，好茶好水伺候著，賬冊文書也早就備好，堆了滿滿一桌子，看起來十分“配合”。
然而，當細仔和韓主事開始翻閱賬冊時，立刻就發現了問題。賬目做得比戶部的“天書”也強不了多少，田畝數目模糊，租銀收入與土地等級嚴重不符，各項“修繕”、“人工”開支名目繁多，且數額巨大，許多單據只有總賬，沒有明細。
“劉公公，”林凡指著賬冊上一筆“莊院修繕費”，數額高達五千兩白銀，“這筆開支，具體修繕了哪些地方？用工、用料明細可否一觀？”
劉太監面不改色，依舊笑眯眯地：“回林稽核，年頭久了，些末細節，底下人怕是記不清了。總之都是為了皇莊體面，不敢怠慢。”
林凡又問及田畝數量和租銀：“據我所知，南苑有上等水田八百頃，為何賬上顯示租銀收入，與鄰近同等田畝的民田相差近三成？”
劉太監嘆了口氣，開始訴苦：“林稽核您有所不知啊！咱們這是皇莊，不比民田。佃戶都是些憊懶貨色，收成不好，租子自然也收不上來。再加上這些年天時不正，蟲害水災的，能維持眼下這樣子，已是咱們盡心竭力了……”
他巧舌如簧，將所有問題都推給了“佃戶憊懶”、“天時不正”、“年代久遠”，總之就是一本糊塗賬，查無可查。
韓主事在一旁聽得直皺眉頭，他是戶部出來的，深知其中貓膩，但苦於沒有證據。
林凡心知肚明，這是遇到了老油條。他不再糾纏於具體賬目，轉而提出：“既然如此，可否請劉公公派人，帶我們到莊內各處田畝、庫房實地看看？”
劉太監笑容不變：“自然可以，自然可以。”他指派了兩個莊頭陪同。
然而，實地檢視更是讓人窩火。田畝界限模糊，所謂的“庫房”裡堆著些陳年舊物，根本看不出所以然。莊內的佃戶和雜役，見到他們更是躲躲閃閃，問甚麼都一問三不知。
顯然，整個南苑皇莊已經被經營得鐵板一塊，從上到下都被打點好了。
第一天核查，無功而返。回到臨時住所，韓主事憤憤道：“這劉太監，分明是早有準備，處處設障！”
細仔也眉頭緊鎖：“賬目混亂不堪，實地檢視也無收穫，如此下去，恐怕難以查出實據。”
林凡卻並不氣餒。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皇莊的利益鏈條盤根錯節，豈是那麼容易突破的？
“無妨，”林凡平靜地說，“他們越是遮掩，越是說明問題不小。明的不行，咱們就來暗的。細仔，你繼續帶人死磕賬目，尋找蛛絲馬跡。韓大人，您經驗豐富，看看能否從田畝規制、租銀常例中找到破綻。小安子，你想辦法，看看能不能避開莊裡的人，找幾個老實膽大的老佃戶私下問問。”
他採取了多管齊下的策略。
然而，就在林凡準備與這南苑皇莊的“地頭蛇”們打一場持久戰時，小柱子騎著快馬，從京城匆匆趕來，帶來了一個讓林凡瞬間變了臉色的訊息：
“林哥！京城裡出事了！有幾個御史聯名上書，彈劾您‘借核查之名，騷擾皇莊，驚擾聖駕田產，其心可誅’！他們還……他們還提到了漢王送禮之事，說您結交藩王，心懷叵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