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線投井自盡的噩耗,像一塊陰冷的巨石壓在林凡心頭。尚衣監背後的黑手,其手段之詭異、心思之狠毒,已經超出了尋常的權力鬥爭範疇,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氣。那“金丹”的陰影,如同附骨之疽,讓他寢食難安。
然而,他現在是皇帝欽點的“內廷稽核”,無數雙眼睛盯著他,既有殷切的期望,也有惡意的窺伺。他不能停下腳步,更不能流露出絲毫的怯懦。他只能將這份恐懼深埋心底,繼續推進他的“流程再造”大業。
有了皇帝的旨意,林凡的工作效率空前高漲。他迅速在內府庫、光祿寺、司苑局等監司建立了標準化的流程體系,效率提升、開支節省的效果立竿見影。他還開始著手梳理宮中部分物料的採購渠道,試圖引入更透明的比價機制,這觸動了不少人的灰色利益,但礙於他手中的“尚方寶劍”,無人敢明著反對。
他的名聲隨著一項項改革的落地而愈發響亮,甚至開始有一些不得志的中低階官員,主動向他靠攏,希望能在這位皇帝面前的紅人手下謀個前程。司禮監內,以細仔、小安子為核心的“林家軍”更是規模漸擴,隱隱成了宮內一股不可忽視的新生力量。
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王振的眼裡。
這日,王振在值房內召見了錢公公。他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盞,狀似無意地問道:“錢福,咱家看林凡近來,很是風光啊。”
錢公公心裡一緊,連忙躬身賠笑:“都是託公公您的洪福,提拔了他。林凡那小子,也就是有點小聰明,辦起事來還算賣力。”
“賣力?”王振輕笑一聲,放下茶盞,目光銳利地看向錢公公,“怕是太賣力了些。如今這宮裡宮外,只知有‘林稽核’,怕是都快忘了,他頭上還有咱家這個司禮監掌印吧?”
錢公公額上瞬間冒出冷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公公明鑑!林凡那小子絕不敢有此心!他的一切都是公公您給的,他對公公您可是忠心耿耿啊!”
“忠心?”王振站起身,踱到窗前,望著外面,“咱家自然知道他現在忠心。可這人啊,一旦爬得太高,手裡的權太大,見識的世面太廣,心……就容易野了。”
他轉過身,陰影籠罩著跪在地上的錢公公:“他現在是陛下欽點的‘內廷稽核’,風頭正勁。你說,他還會像以前那樣,事事都需要倚仗咱家嗎?還會像以前那樣,對咱家唯命是從嗎?”
錢公公伏在地上,不敢接話,身體微微發抖。
王振的語氣變得森冷:“咱家能把他捧起來,就能把他按下去。高起就是前車之鑑。你給咱家盯緊了他,他的一舉一動,見了甚麼人,說了甚麼話,都要及時報與咱家知曉。明白嗎?”
“明白!明白!奴婢明白!”錢公公連連磕頭。
“去吧。”王振揮揮手。
錢公公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王振獨自站在窗前,臉色陰沉。林凡這把刀,是他親手挑選、親手磨礪的,如今確實鋒利無比,替他砍倒了不少障礙。但這把刀現在似乎有些過於鋒利了,鋒利到讓他這個握刀的人,都隱隱感到了一絲不安。皇帝的賞識,太子的青睞,自身能力的凸顯,都在加速著這把刀的“失控”風險。
他必須牢牢握住刀柄,必要時,甚至要不惜將其折斷。絕不允許出現任何脫離掌控的情況。
與此同時,林凡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司禮監內部氣氛的微妙變化。錢公公對他依舊客氣,但那客氣中多了幾分疏離和謹慎。趙公公等人雖然諂媚依舊,但眼神深處似乎藏著別的甚麼東西。連一些原本與他交好的低階宦官,如今見到他,也多了幾分敬畏,少了幾分往日的隨意。
他知道,這是權力提升帶來的必然結果,但也隱隱感到,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悄悄收緊。這張網,可能來自王振,也可能來自其他嫉妒他權勢的人。
他更加小心謹慎,行事愈發低調,儘量將功勞歸於王振的“領導有方”和皇帝的“聖明燭照”,自己則隱於幕後。對於王振交代的事情,更是處理得又快又好,絕不給任何人留下把柄。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這天,林凡正在核查一批由南京織造局進貢的綵緞賬目,忽然接到通報,說是漢王府派人送來一份禮物,指名要交給“林稽核”。
林凡心中猛地一沉。漢王府?他們怎麼會給自己送禮?這是拉攏?還是……陷害?
他立刻警覺起來,吩咐道:“來的是甚麼人?禮物是甚麼?”
小柱子回道:“是個面生的管家模樣的人,禮物是一個錦盒,看著不大,說是漢王殿下欣賞林稽核的才幹,一點心意。”
林凡沉吟片刻,說道:“你去告訴他,就說‘內臣不敢結交藩王,此禮萬不敢受,請原物帶回’。態度要客氣,但立場要堅決。另外,立刻將此事稟報王公公知曉,一字不漏。”
他絕不能收漢王的禮,這是原則問題,更是保命之道。同時,主動向王振彙報,以示坦蕩和無害。
小柱子領命而去。很快,王振那邊就知道了此事,並未多說甚麼,只是派人將漢王府的人“客氣”地送走了。
但林凡知道,這件事絕不會就這麼簡單結束。漢王此舉,用意深遠。無論自己是收還是不收,都可能落入對方的算計之中。
果然,幾天後,宮中開始流傳一些閒言碎語,說甚麼“林稽核簡在帝心,連漢王殿下都欲結交之”,又說甚麼“林稽核手握大權,各方勢力都在拉攏”……
這些流言,看似在捧林凡,實則是在將他架在火上烤,挑撥他與王振、與太子,甚至與皇帝的關係。
林凡感到一陣心煩意亂。他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各方勢力博弈的焦點。王振的忌憚,漢王的算計,太子的期望,皇帝的目光……他感覺自己彷彿在走鋼絲,四周皆是深淵。
就在他苦思應對之策時,小柱子又帶來了一個讓他心神不寧的訊息:
“林哥,我們安排在浣衣局附近,想打聽高起訊息的人回來說……高起進去沒兩天,就……就暴病身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