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起也在暗中調查尚衣監,而且方向直指漢王府!這個訊息瞬間打亂了他所有的思緒。高起是王振的人,他的調查是王振授意,還是他個人的行為?如果是王振授意,那說明王振也對漢王與尚衣監的勾連起了疑心?可王振為何不直接讓自己這個明面上的“利刃”去查,反而要藉助高起?
林凡感覺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張巨大的蛛網,每一條線索都彼此糾纏,難辨真假。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做好手頭的事,不能自亂陣腳。太子的宴會方案已經遞上去,寶鈔司的核查有韓主事頂著,他決定暫時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這天夜裡,林凡剛在直房內躺下,就聽見一陣急促而剋制的敲門聲。這麼晚了,會是誰?他警惕地披衣起身,低聲問道:“誰?”
門外沉默了一下,傳來一個低沉而熟悉,此刻卻帶著幾分彆扭的聲音:“……于謙。”
于謙?!林凡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位對他鄙夷有加的御史,怎麼會深夜到訪?他壓下心中驚疑,開啟房門。
只見于謙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直裰,並未著官服,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眉頭緊鎖,臉上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混合著尷尬、不情願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於大人?”林凡側身讓開,“您這是……”
于謙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才硬邦邦地開口:“冒昧打擾。於某……遇一難題,聽聞林典簿精於資料核查,特來……請教。”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凡心中更是詫異,面上卻不露聲色:“於大人言重了,快請進。”
于謙邁步進屋,動作略顯僵硬。他環顧了一下林凡這間簡陋的直房,目光在牆角那幾摞整齊的文書和幾張畫著表格的草稿上停留片刻,才在林凡搬來的唯一一張凳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不知於大人所遇何事?”林凡給他倒了杯溫水。
于謙沒有碰那杯水,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攤在桌上。那是一份關於漕運的賬目記錄,數字密密麻麻,塗改眾多,看起來混亂不堪。
“此乃漕運總督衙門報送的,關於去歲清江浦段漕糧轉運損耗的細目。”于謙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賬面損耗高達一成五!遠超定額!其中多有含糊不清、自相矛盾之處。於某反覆核查,皆不得要領。漕運事關國計民生,豈容此等糊塗賬矇混過關!”
林凡拿起文書看了看,確實如於謙所說,記錄混亂,邏輯不清,顯然是故意做得難以查證。他心中明瞭,于謙這是遇到專業壁壘了。讓他一個讀聖賢書的御史去跟這種故意搞亂的財務賬目較勁,確實難為他。
“於大人是想理清這筆賬目的真實損耗?”林凡問道。
“不錯!”于謙語氣堅決,“然其記錄如此混亂,實在……實在無從下手!”他臉上閃過一絲挫敗,隨即又變得堅定,“然,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此事絕不能含糊過去!”
林凡看著于謙那副又倔強又無奈的樣子,心裡竟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敬佩。這位御史,雖然古板了些,但對職責的認真和執著,確實令人動容。
“於大人稍安勿躁。”林凡拿出紙筆,“此類賬目,看似混亂,實則有其規律。我們或可嘗試將其‘結構化’。”
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畫起了簡單的表格框架:“我們將所有涉及轉運的批次、船號、承運人、出發與抵達時間、賬面裝載量、賬面卸貨量、 損耗量等專案,分別列出。再將文書中的零散資料,逐一填入對應位置。”
于謙起初還皺著眉頭,但隨著林凡的講解和表格的逐漸成型,他的眼神慢慢變了。那些原本雜亂無章的數字,被填入格子後,彷彿散兵遊勇被編入了行伍,脈絡開始清晰起來。
“您看,”林凡指著表格,“將資料這樣排列後,我們可以進行橫向和縱向的對比。比如,對比不同承運人在相似航段的損耗率;對比同一船隊在不同時間段的損耗變化;甚至可以將損耗與當時記錄的天氣、河道狀況進行關聯分析……”
于謙聽得入了神,身體不自覺地前傾,手指無意識地在表格上劃過。他第一次發現,原來查賬還可以這樣!不需要死磕每一個模糊的數字,而是透過整體結構和資料間的關聯來尋找破綻!
“妙……妙啊!”于謙忍不住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刻板起臉,輕咳一聲以作掩飾,但眼中的興奮光芒卻掩藏不住。
兩人就在這狹小的直房內,對著燭火,一個講解,一個傾聽,偶爾爭論,竟不知不覺忙活到了後半夜。當表格徹底完成,幾個損耗率異常高的批次和幾個可疑的承運人被清晰地標記出來時,于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站起身,對著林凡,鄭重地拱了拱手,雖然語氣依舊有些生硬,但那份感激是真誠的:“林典簿,今夜……多謝了。此法……於某受教。”
林凡還禮:“於大人客氣了,分內之事。”
于謙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開,背影在月色中依舊挺拔,卻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孤高。
送走于謙,林凡看著桌上那張寫滿資料的表格,心情複雜。他能感覺到于謙態度的微妙變化,這是一個好的開始。然而,還沒等他細細品味這難得的“進步”,窗外傳來三聲急促的貓叫——這是他與小柱子約定的緊急訊號!
林凡心中一緊,立刻吹熄蠟燭,悄聲走到窗邊。只見小柱子像只狸貓般溜了進來,臉色在月光下慘白如紙,聲音帶著極度的恐懼:
“林哥!高起……高起他今天下午,偷偷去了……去了漢王府在城西的一處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