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公公放心，待我細看之後，若有不明之處，定向公公請教。林凡面上波瀾不驚，將文書穩妥地放在案頭，並未立刻翻閱，轉而處理起其他事務，彷彿那只是份尋常公文。
高起細長的眼睛眯了眯，見林凡不上套，也不糾纏，皮笑肉不笑地寒暄兩句便回了自己座位。
林凡心中冷笑，這高起果然是個角色，一來就給自己下絆子。他暫時將寶鈔司的事壓下，眼下有更緊迫的——內府庫的流程已上正軌，光祿寺錢太監等人態度鬆動，正是推進更大範圍協同流程的好時機。他準備重新啟動SOP 2.0的討論。
然而，還沒等他再次召集會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間，帶來了太子的直接訊息。
這日黃昏，林凡剛離開司禮監，準備回直房休息，卻在宮道拐角處被一個面生的小內侍攔下。那小內侍低眉順眼，聲音卻清晰：林典簿，太子殿下有請。
林凡心中一凜。太子朱瞻基？他怎麼會突然召見自己？而且還是透過如此隱秘的方式？他不動聲色地跟著小內侍，七拐八繞，來到東宮一處僻靜的暖閣。
暖閣內燭火通明，太子朱瞻基並未穿著正式冠服，只一身杏黃常服，坐在書案後，正翻閱著一本書籍。他比林凡想象中更顯年輕，眉宇間帶著讀書人的清雅，但眼神流轉間，自有天潢貴胄的雍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銳氣。
微臣林凡，叩見太子殿下。林凡依禮參拜。在太子面前，他這身份，自稱更為妥當。
平身。朱瞻基放下書，目光落在林凡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幾分好奇，你就是林凡？近日宮裡宮外，你的名字，可是如雷貫耳啊。
殿下謬讚，微臣惶恐。林凡垂首躬身，微臣只是恪盡職守，做些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朱瞻基輕笑一聲，拿起手邊一份文書，正是林凡那份《光祿寺重大宴席籌備協同流程細則》，分內之事，可是攪動了不少風雲。連孤這東宮，都聽聞內府庫如今氣象一新，效率非凡。
林凡心中念頭飛轉，太子關注此事，是喜是憂？他謹慎答道：微臣愚見，宮中用度浩繁，若能理清流程，減少推諉浪費，於國於民，皆有益處。
有益處是不假，朱瞻基點點頭，話鋒卻是一轉，不過，觸動利益，往往比觸及靈魂還難。你可知，如今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
林凡心頭一緊：微臣……略有耳聞。
略有耳聞？朱瞻基站起身，踱到林凡面前，王振提拔你，是用你的才幹，也是用你當槍使，替他清除異己，整頓內廷。如今看你勢大，又弄來個高起制衡你。外朝清流，如於謙之輩，視你如閹黨鷹犬，對你那套更是嗤之以鼻。漢王那邊……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林凡一眼，恐怕也對你這顆絆腳石，頗為不喜吧？
太子這番話，將林凡目前的處境剖析得淋漓盡致，讓他背後沁出冷汗。原來自己早已身處旋渦中心，各方勢力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微臣……只知盡心王事，不敢有負皇恩。林凡只能再次強調忠心。
盡心王事，也要講究方法。朱瞻基回到書案後，取過另一份單子，遞給林凡，下月孤在慈慶宮設小宴，款待幾位翰林學士。這是擬定的選單和用度清單。孤聽聞你精於統籌，善於最佳化，這份單子，你拿去看看，有無可改進之處？記住，要既不失東宮體面，又能彰顯孤簡約務實之心。
林凡雙手接過那份清單，只覺得薄薄幾張紙，卻重逾千斤。這哪裡是簡單的選單最佳化？這是太子拋來的橄欖枝，是一次考驗，更是一種接納的訊號！太子這是要將他納入自己人的範疇，讓他直接為東宮效力！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清單，上面羅列了數十道菜品、酒水、器皿、人手安排等，雖不算極度奢華，但也頗為繁瑣。
微臣……領命。林凡壓下心中的激動與忐忑，恭聲應道。
朱瞻基滿意地點點頭，此事，你知我知即可。辦好它，孤不會虧待盡心辦事之人。
微臣明白，定當竭盡全力。
從暖閣出來，夜風一吹，林凡才發覺自己內裡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溼。太子親自招攬，這機遇遠超想象，但風險也同步倍增。這意味著他將更深入地捲入太子與漢王的奪嫡之爭，再無退路。
他捏著那份東宮宴會的私單，如同捏著一把雙刃劍。用好了，平步青雲；用不好，萬劫不復。
回到直房，他立刻召集了絕對可靠的細仔和小安子，將清單之事告知，囑咐他們秘密進行最佳化測算，務必做到完美。
然而，就在他全神貫注於東宮宴會籌備時，小柱子帶來了一個幾乎讓他魂飛魄散的訊息：
林哥！我們安排在尚衣監外盯梢的人……被發現滅口了！屍體在北安門外的金水河裡浮上來的！
林凡手中的茶杯地一聲落地，摔得粉碎。
滅口！又是滅口！對方的手段越來越狠辣，顯然已經察覺到了他的調查！
他感覺自己彷彿在黑暗的叢林裡，被一條劇毒的蛇盯上了，而他卻連蛇頭在哪裡都還沒看清。東宮宴會的重任在肩，暗處的殺機又步步緊逼，他該如何在這絕境中，殺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