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司禮監那間壓抑的“格子間”，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錢公公對他客氣了不少，偶爾甚至會就一些不太敏感的文書徵求他的意見。而那位之前總是冷嘲熱諷的趙公公，現在見到他，要麼假裝沒看見，要麼就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類似於牙疼的笑容。其他“格子間”同僚的目光裡，則混雜著更多的敬畏與疏離。
林凡對此泰然處之，繼續埋頭處理他的常規文書核查工作，彷彿太子的暗示和內府庫的風波都從未發生過。他知道，在司禮監，沉得住氣比甚麼都重要。
這天下午，林凡正在核對一份光祿寺（掌管祭祀、宴席等）的膳食採買單子，小柱子悄悄溜過來，附耳低語：“林哥，王公公身邊的小內使剛才來過了，跟錢公公在裡間說了好一會兒話。錢公公送他出來的時候，臉上都快笑出花兒了！”
林凡筆下不停，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王振那邊有反應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果然，沒過多久，錢公公就從裡間出來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文書，徑直走到林凡的書案前。
“林凡啊，”錢公公的語氣堪稱和顏悅色，“手頭的活兒先放一放。王公公有新的差事交給你。”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沙沙”的書寫聲都停了，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過來。
林凡起身，恭敬道：“請錢公公示下。”
錢公公將文書遞給他：“這是都察院移送過來的，關於通州漕糧轉運損耗的複核。往年這類文書，都是走個過場，但王公公特意吩咐，讓你帶人仔細核查一遍，看看其中有無蹊蹺。期限……還是五天。”
通州漕糧！這可是關係到京城糧食供給和國庫收支的大事！往年都是走個過場？王振現在卻要他“仔細核查”？這其中的意味，再明顯不過了——王振認可了他的能力，並且開始將他這把“刀”，指向更關鍵、也更敏感的地方！
“小的領命。”林凡壓下心中的波瀾，雙手接過文書。這卷宗一入手，就感覺比之前的都要厚重。
“需要甚麼人手，你自己調配。”錢公公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充滿了放權意味，“辦好這趟差，王公公那裡，少不了你的好處。”
“謝公公栽培！”林凡再次躬身。
錢公公滿意地點點頭，揹著手走了。
林凡坐回位置，翻開那厚厚的卷宗。裡面是通州倉場近幾年漕糧接收、儲存、轉運的龐大記錄，數字密密麻麻，涉及環節眾多，遠非尚膳監或者內府庫那點賬目可比。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血液隱隱有些沸騰。這才是真正具有挑戰性的工作！審計國家重要物資的流轉效率與損耗，這放在上輩子，也得是總部的精銳審計團隊才能接的活兒。
“細仔，小安子！”林凡立刻召集自己的核心小隊，“來大活了！”
他將卷宗攤開，快速瀏覽了一下結構，然後開始分派任務：“細仔，你負責總體資料複核，重點計算各年度、各批次的賬面損耗率，與朝廷規定的定額進行對比，找出異常波動的節點。”
“是！”細仔摩拳擦掌，眼睛放光，他就喜歡跟這種複雜資料較勁。
“小安子，你負責將轉運記錄按承運官員、船隊進行歸類整理，特別是注意那些損耗率異常高的批次，看看有沒有固定的人或船隊關聯。”
“明白！”小安子趕緊拿出紙筆記錄。
“小柱子，”林凡看向最機靈的下屬，“你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從倉場那邊過來的書吏或者驛卒嘴裡，套出點關於漕糧轉運的‘實際情況’，比如卸貨時的貓膩，路上常見的‘損耗’名目之類的。記住，要巧妙，別惹麻煩。”
“林哥你放心，這個我在行！”小柱子拍著胸脯保證。
“林家軍”2.0再次高效運轉起來。算盤聲、翻書聲、低聲討論聲，在林凡這個小小的角落裡響起，與整個大堂死氣沉沉的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一次的核查，林凡運用了更系統的分析方法。他引入了“趨勢分析”、“比率分析”等現代審計理念，不再侷限於簡單的數字加減，而是試圖從資料的波動和關聯中尋找規律和疑點。
進展比預想的還要順利。或者說，是漕糧轉運中的問題，比預想的還要觸目驚心。
細仔很快發現，某些年份的總體損耗率遠超定額，而且集中在特定的幾個月份；小安子則整理出，有幾個漕運把總（低階軍官）負責押運的批次，損耗率常年居高不下；小柱子那邊也帶來了“路邊社”訊息，說甚麼“淋尖踢斛”（驗收時故意將糧食堆尖再踢灑，以多報損耗）是常事，甚至還有“調包”、“沉船”等更惡劣的行徑。
林凡將這些線索一一彙總、交叉驗證，一幅關於漕糧轉運環節系統性貪腐的圖景，逐漸清晰起來。
五天期限一到，一份比前兩次更加厚重、資料更翔實、分析更透徹的核查報告，再次擺在了錢公公的案頭。
錢公公看著那份報告，手都有些微微發抖。他不是看不懂，而是太看懂了！這裡面涉及的問題和指向的人員，已經超出了他能夠處理的範疇。
他深深地看了林凡一眼，眼神複雜無比，最終只說了兩個字：“等著。”
他拿起報告，腳步匆匆地離開了大堂，方向直奔王振的值房。
這一次，林凡沒有等太久。
約莫一個時辰後，錢公公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又心有餘悸的表情。他走到林凡面前，清了清嗓子，用整個大堂都能聽到的聲音宣佈：
“王公公有令：司禮監典簿林凡，勤勉任事，核查有功。即日起，司禮監下屬各監司錢糧、用度、人事相關文書條陳，需經林凡副署核查後，方可呈送批紅。另，許林凡自行遴選得力人手三至五名，充實核查力量。”
這道命令，如同一聲驚雷，在寂靜的司禮監大堂炸響！
副署核查！這意味著林凡實際上擁有了對送往司禮監核心權力層的相關文書，進行前置稽核的權力！雖然只是“副署”，但其中蘊含的影響力已然巨大！更不用說還允許他擴充團隊！
林凡，這把原本只是試探性使用的“刀”，此刻，已被王振正式握緊，磨利，指向了他想要的方向。
從一枚隨時可棄的“棋子”，變成了一柄備受重視的“利器”！
在眾人或羨慕、或嫉妒、或畏懼的目光中，林凡平靜地躬身領命：“小的，遵命。”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簾下，目光卻銳利如刀。
他知道，獲得了更大的權力，也就意味著踏入了更深的旋渦。王振的“賞識”，既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接下來，他要面對的，將是更狡猾的對手，和更兇險的局勢。這把“利器”，該如何揮舞，才能既完成使命，又不至於傷及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