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司禮監文書房行走”的任命文書，像一道突如其來的聖光，把林凡從尚膳監的煙火氣裡，直接拽到了帝國權力中樞的門檻上。訊息傳開，整個尚膳監都沸騰了！羨慕、嫉妒、難以置信……各種目光幾乎要把林凡淹沒。
陳公公的表情最為精彩，先是震驚，隨即是狂喜（自己手下出了人才），接著是深深的憂慮（人可能要飛走了），最後定格在一種混合著恭敬和討好的複雜笑容上，拍著林凡的肩膀：“林……林行走！以後在司禮監，可要多多關照咱們尚膳監啊！”
連一向眼高於頂的趙德寶，此刻看林凡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敬畏，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人。小誠子等人更是與有榮焉，彷彿林凡的晉升是他們整個“林家軍”的勝利。
然而，林凡自己卻有點笑不出來。這晉升來得太快、太猛，就像被人硬塞了一個燙手山芋。王振這老狐狸，到底在打甚麼算盤？是真看重他的“才華”，還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
揣著任命文書，林凡戰戰兢兢地去司禮監文書房報到。文書房的主管是個姓錢的老太監，面色古板，對林凡這個“空降兵”顯然不怎麼待見，隨手把他打發去整理歷年尚膳監的支出檔案庫——一個堆滿了灰塵、無人問津的角落。
這分明是個下馬威，也是個“冷板凳”。但林凡卻如獲至寶！這些枯燥的賬本、流水記錄，在別人眼裡是垃圾，在他眼裡卻是寶藏！這不就是他萬言書裡提到的“資料分析”最好的原始材料嗎？
他立刻進入了“資料分析師”模式，也顧不上髒，一頭扎進故紙堆裡。他將不同年份、不同季節、各監司的物料領取記錄進行歸類、對比，用自制的表格進行統計。很快，一些有趣的規律浮現出來：某些監司在特定時節會有不合理的物料消耗峰值；某些品類食材的價格在不同採購渠道間差異巨大；人員編制與實際工作量也存在明顯不匹配……
他一邊整理，一邊將這些發現用最樸素的語言記錄下來，並附上簡單的資料對比。他沒有直接提出改革方案，只是客觀地呈現“事實”。他知道，在司禮監這種地方，證據比觀點更有力。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王振竟然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文書房檔案庫的門口。錢主管嚇得臉都白了，趕緊上前迎接。王振卻沒理他，徑直走到正埋首於賬本、臉上還沾著墨跡的林凡身邊。
“看出甚麼名堂了？”王振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檔案庫的空氣都凝固了。
林凡趕緊起身行禮，心裡怦怦直跳。他知道，第二次考驗來了，而且是在他毫無準備的情況下。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慌亂，而是指著桌上他剛剛整理出的一份簡單對比圖表，恭敬地回答：“回公公，小的愚鈍，只是發現一些有趣的現象。比如，您看這份記錄，尚衣監在每年入夏前領取的冰片數量，是其他季節的三倍還多，但其上報的需特殊降溫保管的衣料數目，卻並無明顯變化。還有，內府庫採購的嶺南荔枝，透過漕運與透過官道快馬運送的成本，每斤竟相差五錢銀子之多，而到貨時間僅差兩日……”
他沒有給出結論，只是丟擲一個又一個基於資料的事實。這些具體、鮮活的例子，比任何空泛的理論都更有衝擊力。
王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深邃。錢主管在一旁冷汗直流，因為林凡提到的某些問題，恰恰是他管理下的疏漏。
“嗯，”王振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忽然換了個話題，“若依你之見，宮中女官年滿二十五歲放出宮去，此法利弊如何？”
林凡心裡猛地一咯噔！這問題跨度也太大了！從後勤管理一下子跳到了人事制度！而且極其敏感！他瞬間明白了，王振不是在問他意見，而是在考驗他的立場和應變能力。
他大腦飛速運轉，謹慎地回答：“回公公，此乃陛下與宮中定下的恩典仁政，小的不敢妄議。小的只是覺得，無論是放是留，若能明確章程，讓各位女官姐姐們心中有數，提前有所準備，或許能減少些不必要的紛擾，也更顯天家體恤。”
他避開了直接評價政策本身，而是從“執行層面”和“穩定人心”的角度，給了一個穩妥且政治上正確的回答。
王振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不知是滿意還是嘲諷。他沒再追問，轉身離開了檔案庫。
王振走後，錢主管看林凡的眼神徹底變了，從之前的輕視變成了深深的忌憚。林凡卻無心顧及這些，他還在回味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問答。
王振今天的行為，看似隨意，實則步步機鋒。先是檢視他的“工作成果”，再是丟擲敏感話題試探其心性。這位秉筆太監，果然深不可測。
幾天後，正當林凡繼續在檔案庫裡與灰塵和數字搏鬥時，錢主管親自來找他，臉上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遞給他一份抄錄的文書。
“林行走，這是王公公吩咐下來，讓你……讓你看看的。”
林凡接過一看，瞳孔驟然收縮！這是一份來自都察院的彈劾奏章抄本，內容竟然是彈劾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振“任用私人，擾亂祖制”！而奏章中提到的“私人”和“擾亂祖制”的例證之一，赫然就是他林凡的名字，以及他那份“鼓吹奇技淫巧”的萬言書！
他被捲入朝堂爭鬥的漩渦了！而且是被直接當成了攻擊王振的彈藥！
林凡拿著那份輕飄飄的文書，卻感覺有千鈞之重。王振把這份彈劾奏章給他看，是甚麼意思？是警告？是考驗？還是……要他表態站隊？
這司禮監的板凳，果然不是那麼好坐的。他才剛沾了點邊，無形的刀光劍影就已經撲面而來。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