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著那張輕飄飄的司禮監調令,林凡感覺自己像個剛拿到頂尖網際網路公司Offer的應屆生,激動之餘,更多的是對未知環境的忐忑。他回到尚膳監,陳公公看他的眼神已經徹底變成了下級對上級的敬畏,張羅著要給他擺升遷宴,被林凡婉拒了。他深知,司禮監那種地方,低調才是王道。
“林家軍”的核心成員們自然是歡欣鼓舞,小誠子甚至激動地抹了眼淚,彷彿林凡不是去當官,而是要去西天取經。林凡挨個囑咐了他們一番,讓他們在尚膳監好好幹,把自己定下的規矩堅持下去,等他站穩腳跟,或許還有相聚之日。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林凡就換上了一身漿洗得筆挺的青色宦官服——這是司禮監低階人員的標配,深吸一口氣,走向那座象徵著帝國權力中樞的宮殿。
司禮監位於紫禁城的核心區域,與尚膳監那帶著煙火氣的熱鬧截然不同。這裡宮牆更高,守衛更森嚴,連空氣彷彿都凝重了幾分。往來之人皆步履匆匆,面色肅穆,低聲細語,生怕驚擾了這裡的“靜謐”。
通傳之後,一個小火者引著林凡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個掛著“隨堂太監辦事處”牌匾的大堂。堂內光線有些昏暗,瀰漫著墨汁和舊紙張混合的特殊氣味。放眼望去,一排排高大的書案如同後世辦公樓的“格子間”,每個“格子”後都坐著一個伏案疾書的宦官,只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翻閱文書的窸窣聲,安靜得讓人心頭髮慌。
“錢公公,尚膳監調來的林凡林典簿前來報到。”引路的小火者走到最裡面一張較大的書案前,恭敬地稟報。
書案後,一個穿著深青色貼裡、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太監抬起頭,他眼皮耷拉著,眼神裡透著一種長期伏案帶來的疲憊和不易察覺的精明。他就是辦事處的主管,隨堂太監錢福。
錢公公上下打量了林凡幾眼,眼神平淡,沒甚麼溫度,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靠牆角的一個空位:“嗯,知道了。那就是你的位置。桌上有些積年的舊檔,你先熟悉熟悉規矩,看看以往的條陳是怎麼寫的。沒事別亂走,別亂問。”
語氣冷淡,帶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疏離感,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
“是,小的明白,謝錢公公指點。”林凡躬身應下,態度放得極低。他知道,自己這個“空降兵”,在論資排輩的司禮監,並不受歡迎。
他走到那個靠牆的角落,位置逼仄,光線昏暗,桌椅上落著一層薄灰。桌上堆著小山似的泛黃文書,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腐的紙墨味。這待遇,可比在尚膳監當管事時差遠了,簡直是從專案經理被打發來當了檔案管理員。
林凡也不氣餒,既來之,則安之。他挽起袖子,開始動手整理這方屬於自己的“新天地”。擦桌子,撣灰塵,將那些雜亂無章的舊文書分門別類。他發現這些大多是過去幾年各監司報送來的用度記錄、人事變動備案之類的文書,記載繁瑣,格式不一,看得人頭暈眼花。
“這管理水平,還有很大的最佳化空間啊……”林凡的職業病差點又犯了,趕緊按捺住當場寫一份《司禮監文書管理最佳化建議》的衝動。他想起王振的叮囑——“多看,多聽,少說”。
整理間隙,他悄悄觀察著周圍的“同事”們。這些人大多面無表情,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一樣,重複著查閱、抄錄、歸檔的動作,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交流。整個辦事處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死氣沉沉的氛圍。
偶爾有人抬頭,目光與林凡相遇,也迅速移開,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漠,或者一絲對新來者的審視。
這時,一個看著比林凡還小几歲的小火者,端著兩杯茶水,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先給錢公公送上一杯,然後又端了一杯放到林凡桌上,低聲道:“林……林典簿,請用茶。”
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怯意。
林凡抬頭,看到一個面容清秀、眼神裡還帶著點懵懂的小太監,他記得剛才好像聽人叫他“小安子”。
“有勞了。”林凡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輕聲問道:“你叫小安子?來這兒多久了?”
小安子似乎沒料到林凡會跟他搭話,愣了一下,才小聲回答:“回林典簿,小的來……來半年了。”
“平時都做些甚麼活計?”林凡繼續溫和地問,試圖開啟突破口。
“就……就是抄錄文書,整理檔案,偶爾幫各位公公跑跑腿。”小安子依舊很緊張。
“那邊幾位公公,怎麼稱呼?”林凡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邊幾個埋頭工作的太監。
小安子偷偷看了一眼錢公公的方向,見他沒有注意,才飛快地低語:“那位是趙公公,管核查工部文書的;那位是孫公公,負責禮部、刑部那邊的……他們都來了好些年了。”
正說著,錢公公那邊傳來一聲咳嗽,小安子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趕緊低下頭,快步走開了。
林凡端起那杯溫熱的茶水,抿了一口,味道普通,甚至有些澀口。他環顧這間如同精密儀器般運轉,卻又冰冷缺乏生氣的“格子間”,心中感慨:這裡就是帝國決策資訊流轉的關鍵節點之一嗎?效率低下,資訊壁壘,人員僵化……問題比比皆是。
王振把他放到這裡,絕不僅僅是讓他來整理檔案的。這看似邊緣的“典簿”之位,因為能接觸到各監司報送的核心資料,反而是一個能夠洞察整個宮廷乃至部分朝堂運作的絕佳觀察點。
只是,如何在這個沉悶而排外的環境中立足,並找到施展拳腳的機會呢?
就在林凡沉思之際,錢公公的聲音打破了堂內的寂靜,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凡,你既然來了,也別光閒著。去,把那邊架上近三年針工局所有的用度記錄和人事條陳都找出來,核對一遍,看看有無疏漏錯謬之處。三天後,把核查結果報給我。”
林凡順著錢公公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牆角立著幾個巨大的書架,上面堆滿了卷宗,如同幾座沉默的小山。
針工局?那可是負責宮廷衣物製作、擁有大量匠役和龐大開支的部門。一來就給他這麼個大活兒?是考驗,還是想給他個下馬威?
林凡站起身,恭敬地應道:“是,錢公公,小的這就去辦。”
他走向那堆積如山的卷宗,嘴角卻微微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審計?這可是他的老本行。正好,就拿這針工局,來作為他在司禮監的“投名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