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太監留下的“兩日之期”,像一道催命符,貼在林凡的腦門上。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押上拍賣臺的古董,李公公那邊是舉著牌子的潛在買家,而暗處還有無數雙眼睛在掂量著他的價值,琢磨著是把他買回去供著,還是直接砸碎聽個響兒。
這兩日,林凡過得度日如年。他表面上依舊沉穩地處理著尚膳監的事務,甚至比平時更加勤勉,將各項工作梳理得井井有條,力求不給任何人留下任何把柄。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
“林家軍”的核心成員們也隱約察覺到氣氛不對。小誠子默默地將新研製的幾道點心做得更加精益求精;容嬤嬤把麵點房管得鐵桶一般;連一向滑頭的趙德寶,也收斂了許多,跑外聯時說話都謹慎了三分。他們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甚麼,但都明白,林管事這棵大樹若是倒了,他們這些猢猻的下場絕對好不了。
就在期限的最後一天,林凡正在核對一批新入庫的乾貨品質,司禮監的人來了。
不是馮太監,也不是李公公,而是兩個面生的中年太監,一個姓鄭,一個姓孫,穿著司禮監低階官員的青色貼裡,表情嚴肅,眼神銳利。他們既沒有提前通知,也沒有大張旗鼓,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尚膳監的院子裡。
“林管事,”為首的鄭太監聲音平淡,不帶絲毫感情,“奉上諭,核查各監司庫儲管理及用度情形。請帶路吧。”
林凡心裡咯噔一下,來了!這就是司禮監的“考察”!名義上是例行公事,實則是衝著他來的最終評估!這架勢,可比上次李公公的“飛行檢查”要正式和深入得多。
“是,二位公公請隨小的來。”林凡壓下心中的波瀾,臉上堆起恭敬而不失從容的笑容,親自在前引路。
他沒有直接帶他們去最容易出彩也最容易出問題的核心廚房或者物料庫,而是先來到了他最早著手整頓、如今已堪稱樣板區的——倉庫。
“二位公公請看,此乃尚膳監日常物料倉庫。”林凡推開倉庫大門,裡面窗明几淨,貨架整齊,各類物資分門別類,碼放得如同等待檢閱計程車兵。每個貨架和區域都貼著清晰的標識牌,上面寫著物品名稱、規格和最高/最低庫存預警線。
鄭太監和孫太監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他們查過不少監司的倉庫,多是雜亂無章,像這般井然有序的,實屬罕見。
林凡示意細仔拿來厚厚的臺賬和領用記錄:“自推行新式管理以來,所有物料入庫、儲存、領用皆有詳細記錄,責任到人。領用需憑單,單據需註明用途、數量、領用人、發放人,存根備查。二位公公可隨時調閱任何記錄。”
鄭太監隨手翻看了一下臺賬,只見上面字跡清晰,資料翔實,格式統一,確實挑不出毛病。他又走到米糧區,隨手抓起一把米,顆粒飽滿,乾燥無蟲。
“嗯,尚可。”鄭太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算是難得的肯定。
接著,林凡又帶他們參觀了小廚房。正值準備午膳時分,裡面忙而不亂。容嬤嬤正指揮著幾個宮女製作糕點,流程清晰,衛生狀況極佳。小誠子則在另一個區域除錯新湯品,見到來人,只是恭敬地行了個禮,便繼續專注於手中的工作,顯得訓練有素。
林凡適時介紹:“此為尚膳監小廚房,負責部分主子日常及特色膳食。所有菜品製作皆有標準流程,關鍵環節有記錄,確保口味穩定與安全。”
孫太監的目光在廚房裡掃視,特別注意了食材處理和廢棄物管理的環節,同樣沒有發現明顯問題。
考察了一圈,鄭太監和孫太監的臉色依舊嚴肅,但眼神中的挑剔意味明顯少了許多。林凡心中稍定,知道自己在“硬體”和管理流程上,應該是過關了。
然而,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司禮監的人,絕不會只看表面功夫。
果然,回到前廳落座後,鄭太監端起林凡奉上的溫水(依舊沒茶),開始了問答環節。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不再侷限於具體事務,而是涉及人員管理、跨部門協作、危機應對,甚至……對宮中某些動向的看法。
“聽聞林管事與直殿監王公公私交甚篤?”鄭太監狀似無意地問道。
林凡心頭一凜,知道這是在試探他的交際圈和背景。“回公公,王公公是宮中前輩,小的初入宮時多得他指點,心存感激。但僅限於此,並無過多私交。”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日前永和宮之事,林管事處置得宜。然則,若類似之事再次發生,涉及位份更高之主位,林管事當如何應對?”孫太監的問題更是直指核心,暗藏機鋒。
林凡沉吟片刻,謹慎答道:“小的以為,無論涉及哪位主位,首要在於遵循宮規,查明真相。一靠平日嚴謹管理,留有記錄憑證;二靠臨事不亂,依律而行;三靠及時上報,請上官定奪。不敢有絲毫徇私或懈怠。”
他的回答中規中矩,既體現了原則性,又表明了服從性,讓人抓不住錯處。
問答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林凡感覺自己像是在參加一場高階職位面試,精神高度緊張,後背的官服都被汗水浸溼了。他小心翼翼地權衡著每一句回答,既要展現能力,又不能顯得過於鋒芒畢露;既要表達忠誠,又不能輕易承諾站隊。
最終,鄭太監和孫太監站起身。
“林管事管理尚膳監,確有其獨到之處。”鄭太監總結道,語氣依舊平淡,“今日核查情形,咱家等會如實稟報。”
“有勞二位公公。”林凡躬身相送,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像是打了一場硬仗。
考察算是暫時應付過去了,結果如何,卻猶未可知。
他回到廨舍,疲憊地坐下,剛想喝口水緩一緩,小柱子卻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竄了進來,臉色發白,聲音帶著哭腔:
“林……林管事!不好了!我剛聽說……之前那個……那個在永和宮中毒案裡指認您送點心的宮女……她……她昨晚掉進井裡……淹死了!”
林凡手中的水碗“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又死一個!
滅口!這是赤裸裸的滅口!
司禮監的考察剛剛結束,指認他的宮女就“意外”身亡!這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在考察期間製造事端,要把汙水徹底潑到他身上?或者說,是幕後黑手在司禮監做出決定前,進行的最後一次干擾和陷害?
林凡看著地上四濺的水漬和碎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司禮監的無聲較量剛剛暫告一段落,另一場更加血腥、更加直接的殺戮,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