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那句“司禮監另有安排”和“有人等不及了”，像兩團溼冷的棉絮，堵在林凡心口，讓他連著幾天都食不知味。他一邊按部就班地處理尚膳監的日常事務，享受著“林家軍”金字招牌帶來的便利與尊崇，一邊暗中豎起所有天線，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
升職？他當然想。但如果是被調到一個完全陌生、且明顯是火坑的地方，那這“升職”還不如在尚膳監當個土皇帝舒服。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一份來自宮外的特殊“密信”，再次透過王公公那條神出鬼沒的渠道，遞到了他手中。這次不是粗布，也不是口信，而是一張質地粗糙、帶著些許煙火氣的油紙，像是從哪個點心鋪子順手撕下來的包裝。油紙上沒有文字，只畫著一幅極其簡略的圖：
一口冒著騰騰熱氣的鍋，鍋底下燃燒的，不再是書卷，而是一根……歪歪扭扭的羽毛筆？鍋的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正在滴漏的沙漏。
林凡盯著這幅抽象派畫作，眉頭擰成了疙瘩。
鍋，依舊象徵著尚膳監或者飲食領域。
羽毛筆？這代表甚麼？文書？記錄？還是……司禮監（批紅需要用筆）？
沙漏？意思很明顯——時間不多了？
王公公想告訴他甚麼？是說司禮監（羽毛筆）已經對尚膳監（鍋）有了新的安排，並且決定很快（沙漏）就要下達？還是暗示，司禮監內部有人正在利用文書或記錄（羽毛筆）針對他搞小動作，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這謎語打得，比高考閱讀理解還讓人頭疼！
林凡捏著這張油紙，感覺自己像個在玩真人版《達芬奇密碼》的太監，線索一個比一個神秘。他試圖將這條新線索與之前的資訊串聯：尚衣監找舊書（知識）、蒐集藥材（手段）、漢王關注前朝膳飲（興趣點）、以及這次指向司禮監的“羽毛筆”……
一個模糊而可怕的猜想逐漸浮現在他腦海：難道有一股勢力，正在結合故紙堆裡的知識（舊書）、利用某些藥材（手段），在飲食領域（鍋）策劃著甚麼？而這件事，可能引起了司禮監（羽毛筆）的注意，或者，司禮監內部也有人參與其中？現在，這股勢力覺得他林凡礙事，或者時機已到，所以要透過司禮監的渠道，把他這塊絆腳石搬開？
這個猜想讓林凡不寒而慄。如果真是這樣，那對手的能量和謀劃，就遠非一個尚衣監所能比擬了！
他必須儘快搞清楚，司禮監到底會對他作何“安排”！
就在林凡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四處打探訊息而不得要領時，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主動登門了。
來者是司禮監隨堂太監李公公身邊那個年輕的寫字太監，姓馮。之前林凡遞交工作簡報時，與他有過幾面之緣，算是點頭之交。
馮太監這次來，不像以往那樣公事公辦，臉上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態度也親切了不少。
“林管事，近日可好？”馮太監寒暄道。
“勞馮公公記掛，一切安好。”林凡心中警惕，面上卻熱情接待，親自給他倒了杯水（廨舍依舊沒茶）。
馮太監接過水，也沒喝，只是拿在手裡把玩，狀似無意地說道：“林管事年輕有為，將尚膳監打理得井井有條，連李公公都時常誇讚，說你是內官中難得一見的實幹之才。”
“李公公和馮公公過獎了，小的愧不敢當。”林凡連忙謙遜，心裡卻琢磨著這話背後的含義。
“誒，有過人之才，便當擔更重之任。”馮太監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咱家今日來，也是給林管事透個風。司禮監近日正在評議各監司官員考績，以為後續人事調動做準備。林管事你的名字……可是在候選名單前列。”
果然來了！林凡心下一凜，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惶恐：“這……小的何德何能……”
“林管事不必過謙。”馮太監笑了笑，“只是……這候選的位置嘛，不止一個。最終花落誰家，除了看往日的功績，也得看……是否懂得審時度勢，是否有人願意在關鍵時刻，為你美言幾句。”
他這話已經說得相當露骨了——你有機會升官，但競爭對手也不少，想上位，得站隊，得有人（比如李公公）幫你說話。
林凡瞬間明白了馮太監的來意。這是李公公那邊在向他遞出橄欖枝，或者說，是在他價值最高的時候，進行最後一次拉攏和投資。如果他此刻表態投靠，李公公或許就會在司禮監的評議中為他爭取最好的位置。如果他不識抬舉……
林凡腦海中閃過王公公的警告，閃過那幅“鍋燒羽毛筆”的抽象畫。他感覺自己正被幾股力量推向一個必須做出抉擇的十字路口。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感激的笑容：“馮公公今日之言，真是讓小的……茅塞頓開，感激不盡！李公公和馮公公的提攜之恩，小的銘感五內！只是……”他話鋒一轉，露出些許為難，“這等大事，小的見識淺薄，一時心亂如麻，還需細細思量，方能不負李公公和馮公公的厚愛。可否容小的斟酌兩日，再給公公回話？”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斷然拒絕，而是採用了拖延戰術，為自己爭取最後一點緩衝時間。
馮太監似乎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依舊是那副高深莫測的笑容：“理當如此。林管事是聰明人，咱家相信你會做出最明智的選擇。兩日後，咱家再來聽信兒。”
送走馮太監，林凡獨自坐在廨舍裡，只覺得心力交瘁。李公公的拉攏，如同最後通牒。答應，則徹底捲入司禮監內部的派系，未來福禍難料；不答應，則很可能被安排到一個閒散甚至危險的職位上，前途盡毀。
而那個隱藏在暗處、可能與尚衣監、漢王乃至司禮監內部某些人都有牽連的陰謀，依舊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的頭頂。
王公公的密信，馮太監的暗示，交織在一起，讓他清晰地感覺到——風，起於青萍之末，而一場針對他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即將來臨。
他這兩日的“斟酌”，將直接決定他在這場風暴中的命運。是隨波逐流，擇木而棲？還是逆流而上，硬扛到底？林凡看著窗外漸漸沉下的夕陽，第一次感到如此彷徨和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