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感覺自己像個在雷區裡跳踢踏舞的雜耍藝人，左手拋著“恪守本分”的球，右手頂著“忠於職守”的盤，頭上還懸著太子和漢王這兩把明晃晃的利劍。好不容易用“太后壽宴”這塊金字招牌暫時擋住了漢王的借調，他不敢有絲毫鬆懈，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壽宴籌備中，力求每一個細節都完美無瑕，不給人留下任何把柄。
就在壽宴前三天，最後一次大型彩排一切順利，林凡看著井然有序的流程，心裡稍稍鬆了口氣，琢磨著回廨舍能睡個整覺。可他剛踏進尚膳監的院門，就感覺氣氛不對。院子裡靜得嚇人，太監宮女們個個面色惶然，眼神躲閃，看到他回來，更是如同見了鬼一樣，紛紛低下頭。
“出甚麼事了？”林凡心頭一緊，拉住一個相熟的小火者問道。
那小火者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林……林管事，不好了！永和宮的張才人……方才用了晚膳後，突然嘔吐不止，腹痛如絞，太醫已經趕過去了，說是……說是疑似中毒！”
嗡——！
林凡只覺得腦袋裡像炸開了一個馬蜂窩，眼前一陣發黑。中毒？！還是後宮嬪妃？！在這太后壽宴前夕？！
“晚膳是哪邊送的？菜品都有甚麼？”林凡強自鎮定，聲音卻不由自主地發緊。
“是……是咱們尚膳監小廚房準備的，按份例送的，菜品清單在這裡……”另一個管事太監哭喪著臉遞過來一張單子，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林凡一把抓過單子，目光飛快掃過：胭脂鵝脯，蓮子百合湯，清炒時蔬，金絲卷……都是些尋常菜式。他猛地抬頭：“今天這些菜，是誰經手做的？誰負責送的？流程記錄呢？！”
“是趙掌案帶的班……送膳的是小李子他們幾個……記錄，記錄都在……”那管事太監已經語無倫次。
林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他立刻下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隨意走動！立刻封存小廚房，所有今晚涉及的食材、調料、器皿，未經我允許，任何人不得觸碰！把趙掌案和今晚所有經手人，全部叫到前廳！快！”
他一邊下令，一邊飛速思考。張才人位份不高，但畢竟是皇帝的女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目標真的是那個不起眼的張才人，還是……衝著他林凡，或者衝著尚膳監來的？聯想到之前尚衣監的詭異舉動，太子漢王的暗中角力，林凡脊背發涼，這很可能是一個針對他的毒計！
很快，趙掌案和幾個臉色慘白的小太監被帶到了前廳。趙掌案是尚膳監的老人，一向老實巴交，此刻更是嚇得魂不附體，話都說不利索了。幾個送膳的小太監更是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趙掌案，今晚的菜，你可都是按規矩做的？有沒有用甚麼特別的，或者和平常不一樣的食材、調料？”林凡盯著他，語氣嚴厲。
“沒……沒有啊林管事！”趙掌案帶著哭腔，“都是按份例來的，食材也是庫裡領的，和往常一模一樣！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亂來啊！”
“那製作過程中，可有外人靠近？或者有甚麼異常？”
“沒有……廚房裡都是自己人……哦，對了！”趙掌案像是突然想起甚麼，“晚膳前，尚衣監有兩個宮女來送洗好的圍裙，就在門口交接了一下，沒進廚房……”
尚衣監！林凡瞳孔一縮。又是他們！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尖細的通傳：“司禮監李公公到——！”
林凡心頭一沉，來得這麼快！他趕緊整理衣袍，迎了出去。
只見李公公面色陰沉如水，帶著幾個隨從大步走了進來，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林凡身上，聲音冷得像冰：“林管事，永和宮張才人中毒之事，你可知曉？”
“回李公公，小的剛回監便得知此事，正在緊急查問。”林凡躬身回答。
“查問？”李公公冷哼一聲，“人是在用了你尚膳監的膳食後出的事！太后壽宴在即，竟出此等紕漏，你該當何罪？！”
這話已是極重的問責。廳內眾人噤若寒蟬。
林凡知道，此刻任何推諉解釋都是蒼白的，他必須拿出態度和行動。他深吸一口氣，不卑不亢道：“李公公息怒。此事關係重大，小的不敢推諉。但正因如此，更需查明真相，揪出元兇，給張才人一個交代，也還尚膳監一個清白！小的已下令封存所有涉案物品及場所，相關人等也已控制。懇請公公允許小的即刻著手調查，並請公公派人監督，以示公正！”
他這番表態，既承認了監管責任，又表明了追查到底的決心，還主動請求上級監督，讓人挑不出錯處。
李公公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慌亂或心虛，但只看到一片沉凝和決然。他略一沉吟，對身後隨從道：“你們幾個，跟著林管事，全程盯著！一有發現，立刻來報！”
“是！”幾個司禮監的太監應聲上前。
壓力如山！林凡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刀尖上查案，無數雙眼睛盯著，一步走錯，就是萬丈深淵。
他首先帶著人來到被封存的小廚房。裡面一切如常，灶臺、案板、各種器皿都保持著晚膳後的狀態。他仔細檢查了剩餘的食材和調料，並未發現明顯異常。接著，他又去檢視了食材庫的領用記錄，與趙掌案的說法吻合。
問題出在哪裡？難道真是尚膳監內部的人動了手腳？還是那尚衣監的宮女在交接圍裙時做了甚麼？
林凡的目光落在那些已經清洗乾淨、疊放整齊的碗碟上。晚膳的殘羹和嘔吐物已經被太醫取走查驗，但這些盛裝食物的器皿……
他心中一動，拿起一個盛過胭脂鵝脯的瓷盤，湊到鼻尖仔細聞了聞。鵝脯的香氣之外，似乎……隱隱有一絲極淡的、不和諧的苦澀味？若非他嗅覺靈敏，幾乎難以察覺。
他又拿起其他幾個盤子，尤其是盛湯的碗，仔細嗅探。
“把這些器皿，全部單獨封存！特別是盛裝胭脂鵝脯和湯品的！”林凡立刻下令，“還有，立刻去查，今晚永和宮送膳所用的食盒、托盤，是誰負責清洗準備的？全部找出來！”
他懷疑，問題可能不是出在食物本身，而是出在……器皿上！有人可能在清洗過程中，在特定的器皿上做了手腳！這種下毒方式更加隱蔽，難以追蹤！
線索似乎開始指向器皿清洗這個環節。而負責宮內部分器皿清洗和衣物漿洗的，恰好就有……尚衣監！
林凡感覺自己摸到了一點門道，但就在他準備順著這條線深挖下去時，一個司禮監的太監匆匆走來，在他耳邊低語了一句。
林凡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那名太監說的是：“林管事，剛傳來的訊息，張才人身邊的宮女向永和宮主管太監稟報……張才人晚膳前，曾食用過林管事您之前以‘試菜’名義，派人送去的一種……‘新式點心’。”
試菜？新式點心？！
林凡腦子裡“轟”的一聲！他甚麼時候派人給張才人送過點心？！這分明是栽贓陷害！而且時機抓得如此之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器皿的線索還沒理清，這憑空飛來的“試菜點心”髒水，又結結實實地潑到了他的頭上！
局面瞬間變得更加兇險和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