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奇技淫巧”的流言,像冬日裡的陰風,吹得人心裡發毛。尚膳監裡一些原本就眼紅林凡的人,開始陰陽怪氣;連孫公公都偷偷跑來,支支吾吾地勸林凡“還是穩重些好”。但專辦組內部,經過蘿蔔模具風波和文官事件後,凝聚力反而達到了空前的高度。
大家都明白,現在他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外面越是說三道四,他們越得把活兒幹得漂亮,用事實抽那些人的臉。這種被外部壓力逼出來的團結,雖然有些悲壯,卻異常牢固。
三百枚壽桃終於全部完工,整齊地碼放在鋪著乾淨白布的條案上,大小勻稱,色澤溫潤,透著淡淡的米香和果仁香,只等司禮監最終遴選。工作間裡暫時安靜下來,但空氣中瀰漫的不是輕鬆,而是大戰前夜的緊張。
林凡看著眼前這群累得夠嗆但眼神明亮的“臨時隊友”,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從最初的臨時拼湊,到現在的默契配合,他們一起扛過了物料危機、技術攻關、效率瓶頸和外界質疑。這不僅僅是完成了一項任務,更像是共同打了一場硬仗。
他知道,壽桃交付後,這個臨時小組可能就會解散。但這段共同奮鬥的經歷,以及在這個過程中初步形成的協作模式和理解,是一筆寶貴的財富。他決定,在最終結果出來前,搞一次非正式的“專案總結暨團隊建設會”——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方式。
沒有PPT,沒有會議室,林凡只是讓大夥兒圍坐在尚有餘溫的灶臺邊,每人面前擺了一碗剛熬好的、熱氣騰騰的糖水(用做壽桃剩下的邊角料熬的)。
“諸位老師傅,兄弟姊妹,”林凡端起糖水碗,像舉杯一樣,“這十來天,辛苦大家了!我小凡子,啥也不說了,都在水裡……呃,都在心裡!” 他本來想學領導說句“都在酒裡”,反應過來沒酒,趕緊改口,惹得眾人都笑了,氣氛輕鬆了不少。
“咱們這三百個壽桃,不管最後上頭選不選得上,”林凡收起笑容,認真地說,“在咱自己心裡,它們就是最好的!因為它們是咱們這個‘壽桃組’,擰成一股繩,一個汗珠子摔八瓣兒幹出來的!”
他開始挨個點名表揚:
“容嬤嬤,沒有您老坐鎮,這麵皮的根基就打不牢!”
“誠哥,沒有您這雙巧手和鑽勁兒,咱也搞不出這新方子,更刻不出那活靈活現的桃紋!”
“火慢哥,沒有您把著火候這最後一道關,咱這壽桃也蒸不出這透亮勁兒!”
“還有各位兄弟,揉麵的,備料的,整形的,沒有你們每個人守住自己那一攤,咱這流水線也轉不起來!”
這番實在的肯定,說到了每個人心坎裡。容嬤嬤眼角有些溼潤,小誠子不好意思地撓頭,“小火慢”則默默挺直了腰板。
接著,林凡開始“畫餅”,但這個餅畫得很有技巧:“透過這次事兒,我算是看明白了,在宮裡當差,一個人本事再大,也頂不住天;但要是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就能把看似不可能的事兒辦成!以後啊,咱們尚膳監要是還能有這樣的差事,我希望咱們這幫人,還能湊到一塊兒!咱們不光能做壽桃,還能研究出更多新奇可口、讓主子們滿意的吃食!到時候,功勞是大家的,賞賜也是大家的!”
他沒有空許願,而是勾勒了一個基於實際能力、可以期待的“未來共同事業藍圖”。這讓大家都看到了超越這次任務的、更長期的合作可能性。
糖水喝完了,話也說透了。團隊計程車氣、認同感和對未來的期待,都被調動到了一個高點。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勁,盼著壽桃能被選上,證明自己,也證明這個團隊的價值。
然而,最終的遴選結果,卻遲遲沒有下來。一天,兩天……司禮監那邊毫無動靜。
這種等待比忙碌時更折磨人。各種小道訊息開始流傳:有的說壽桃落選了,有的說上頭還在爭論,甚至有人說有貴人吃了覺得“味道怪異”……
專辦組的氣氛又從高點慢慢滑向焦慮。林凡表面上鎮定,心裡也七上八下。他這套現代團隊管理方法,在這個古老的宮廷裡,究竟能不能被最終認可?
就在眾人心焦如焚的第三天傍晚,高公公身邊那個撲克臉小太監終於又來了。這一次,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環視了一圈翹首以盼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林凡身上,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壽桃,陛下嚐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小太監頓了頓,才繼續說道:“陛下……點了頭。”
轟!工作間裡瞬間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容嬤嬤抹起了眼淚,小誠子激動地跳了起來,“小火慢”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但小太監下一句話,讓所有人的歡呼戛然而止:
“但是,陛下還問了一句話。”
他看向林凡,一字一頓地重複了那句天問:
“這做壽桃的廚子,手這麼巧,心思這麼活,讓他整天圍著灶臺轉,是不是……有點屈才了?”
林凡腦子“嗡”的一聲,當場石化。
陛下的這句話,是甚麼意思?是單純的誇獎?還是……別有深意的安排?他這隻尚膳監的“鯉魚”,難道真的引起了真龍的注意?這“龍門”,到底躍過去了沒有?怎麼感覺門後面,是更深不可測的汪洋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