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有辱斯文”,像一塊凍硬的磚頭,砸在了熱火朝天的工作間裡。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個拿著蘿蔔模具的儒袍官員。
高公公依舊面無表情,但眼神裡閃過一絲玩味,似乎樂見其成。林凡心裡罵了句“窮酸誤事”,臉上卻瞬間堆起最謙卑的笑容,小步上前,躬身道:“這位先生請息怒。小的們愚鈍,只為趕製壽桃,心急之下用了取巧的法子,實在該死。不知先生有何高見,小的們一定改正!”
姿態放得極低,先把“知錯就改”的態度擺出來。
那文官冷哼一聲,將蘿蔔模具往案板上一丟,濺起幾點麵粉:“御前之物,當以誠心敬制,精雕細琢,方顯對君上的尊崇。爾等以此等匠氣模器,批次生產,與市井作坊何異?豈不聞‘君子不器’乎?此等做法,徒具其形,毫無神韻,非但不能增輝聖宴,反倒顯得敷衍塞責!”
一番之乎者也,扣下來的全是“態度問題”和“政治不正確”的大帽子。容嬤嬤等人聽得臉色發白,小誠子更是急得想辯解,被林凡用眼神死死按住。
林凡心裡清楚,跟這酸儒爭論“效率”和“標準化”純屬對牛彈琴,必須用他能理解的語言體系反擊。他腦子轉得飛快,瞬間有了主意。
他臉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帶著幾分委屈的表情,恭敬地說:“先生教訓的是!是小的們想岔了!只想著萬壽聖節將至,需備足壽桃以供遴選,生怕數量不足誤了大事,這才……唉,實在是忠心過了頭,反而失了分寸。”
先把自己擺在“忠君”的制高點上,把“批次生產”解釋成“怕數量不夠耽誤大事”,堵住對方“敷衍”的指責。
接著,他話鋒一轉,指向小誠子:“先生有所不知,這模具之法,雖看似取巧,實則是為了給誠哥這樣的手藝人多留出些工夫。” 他拉過一臉懵的小誠子,“誠哥,把你後來給壽桃‘點睛’的那套傢伙什拿來,給先生瞧瞧。”
小誠子雖然不明白林凡想幹嘛,但還是乖乖捧來一個木盒,裡面是他用各種小刻刀、竹籤自制的工具,用於在壽桃坯子上刻畫精細的桃紋、葉脈。
林凡拿起一個已經用模具壓好基礎形狀、尚未經小誠子“精加工”的壽桃坯子,雙手捧到文官面前,誠懇地說:“先生您看,這模具只是定了大體,如同建房先立樑柱。真正的功夫,全在後面這‘畫龍點睛’上。若無模具省下前期工夫,誠哥縱有巧手,也難在限期內完成這三百枚壽桃的精雕細琢啊。這……這好比匠人雕玉,先以鈍器取大形,再以細刃琢紋理,皆是不可或缺的步驟。小的們愚見,最終呈上的壽桃神韻,才是關鍵。”
他巧妙地把“批次生產”偷換概念成了“工序分解”,把蘿蔔模具類比成“雕玉的鈍器”,是為了給後續的“精雕細琢”(這符合文人的審美)創造條件。同時,再次強調一切都是為了“按期保質”這個硬性要求。
小誠子這時也終於反應過來,立刻進入技術展示狀態。他拿起一個壽桃坯子和刻刀,當著文官的面,手腕翻飛,寥寥數刀,一個呆板的坯子瞬間變得線條流暢,桃紋生動,彷彿真的有了靈性。他一邊刻,一邊還下意識地喃喃解說:“此處下刀需斜切入三分,方能顯出桃尖之俏;這葉脈需用刀尖輕劃,斷續相連,方有自然之趣……”
這純熟至極的手藝和沉浸其中的專業態度,本身就是最有說服力的語言。那文官本是挑刺而來,但看到小誠子這化腐朽為神奇的技藝,眼中也不由得閃過一絲驚訝和欣賞。他雖是文人,但也懂得欣賞真正的“技近乎道”。
高公公適時地淡淡開口:“王主事,陛下要的是壽桃,是祥瑞,是心意。只要最終呈上的東西好,過程嘛……倒也不必過於拘泥古板。你說呢?”
那王主事臉色變幻了幾下,看看一臉“誠懇”的林凡,又看看手藝驚豔的小誠子,再掂量一下高公公的態度,最終哼了一聲,拂袖道:“巧言令色!但願最終成品,真如你所說,能有其‘神韻’!若仍是匠氣十足,哼!” 算是勉強找了個臺階下。
一場危機,被林凡一番連消帶打,加上小誠子的實力展示,暫時化解了。送走高公公和王主事,工作間裡的人都鬆了口氣,對林凡的機智佩服得五體投地。
然而,林凡卻高興不起來。他知道,王主事雖然暫時被說服,但心裡肯定記下了一筆。而且,經此一事,他這套“標準化”、“流水線”的管理方法,算是徹底暴露在了司禮監和一些文官面前。欣賞的人會覺得是創新,保守的人則會視為異端。
果然,幾天後,當三百枚壽桃如期完工,品相俱佳,正準備交付司禮監最終遴選時,一個關於“尚膳監小凡子濫用奇技淫巧,不尊古法”的流言,開始在宮裡某些清流文人圈子裡悄悄流傳開來。
林凡看著那三百個凝聚了團隊心血的壽桃,感覺它們不僅是貢品,更成了射向自己的明槍暗箭。最終的遴選,恐怕不再僅僅是質量的比拼,更是一場關於“規矩”與“創新”的角力。他這隻想科學管理的小蝦米,已經被捲入了理念之爭的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