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引路太監走向陳公公的值房，林凡的心跳比去救定勝糕時還要快幾分。那次的危險是明晃晃的刀，這次的未知是軟綿綿的繩，不知道套上脖子後是會輕輕放下，還是猛然勒緊。小誠子倒是相對平靜，他腦子裡大概還在覆盤櫻桃汁的酸鹼穩定性問題，對人事的複雜性反應遲鈍。
陳公公的值房比孫公公那裡氣派多了，傢俱是上好的紅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而非廚房的油煙味。陳公公正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一杯茶，見到他們進來，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堪稱“和藹”的笑容。
“來了？坐吧。”陳公公指了指下首的繡墩。這待遇讓林凡受寵若驚，更是警惕心大作——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兩人哪敢真坐，躬身行禮後，便規規矩矩地站著。林凡偷偷用系統掃描了一下：【尚膳監副總管-陳公公，士氣值：68/100（志得意滿，謀劃中），對宿主態度：高度興趣，評估利用價值。】
評估利用價值……果然！
“定勝糕的事，咱家都聽說了。”陳公公放下茶杯，聲音溫和，“臨危不亂，心思巧妙，不錯，很不錯。孫德海（孫公公）手下，倒是出了兩個人才。” 他直接略過了周公公那一級，把功勞算在了孫公公頭上，這話裡的意味很深。
“陳公公謬讚了，小的們只是僥倖，急中生智，不敢居功。”林凡把腰彎得更低，語氣謙卑到塵埃裡。小誠子也有樣學樣地跟著彎腰。
“僥倖？”陳公公輕笑一聲，“一次是僥倖，兩次三次就是本事了。咱家聽說，你在洗菜房，搞甚麼……分工合作？削土豆也比旁人快上許多？還有你，小誠子，對食材火候，頗有見解？”
林凡心裡咯噔一下，這陳公公的訊息也太靈通了！連洗菜房裡那點小打小鬧都一清二楚！這尚膳監，果然處處是眼睛。
“回公公，小的愚笨，只是覺得大家一起搭把手能快些，免得誤了差事。至於削土豆，是誠哥教得好。”林凡趕緊把功勞往外推，尤其是推到小誠子身上，希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小誠子冷不丁被點名，愣頭愣腦地接了一句：“是小凡子手巧，一點就通。” 他這實話實說的技術宅風格，差點把林凡噎死。
陳公公被這兩人逗笑了，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林凡的心再次提了起來：“尚膳監嘛，說到底，就是個伺候人的地方。但想把差事辦好，光靠手巧、心思活，還不夠。得懂規矩，知進退，明白哪些事該做，哪些事不該做，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
他目光落在林凡身上，像是隨口問道：“小凡子，你覺得，咱們這尚膳監，眼下最要緊的，是甚麼呀？”
送命題來了！林凡頭皮發麻。說食材新鮮？那是打採購部門的臉。說廚藝精湛？那是說其他廚師不行。說管理有序？可定勝糕剛出過紕漏。這根本是個坑，怎麼說都是錯！
電光火石間，林凡想到了《向上管理藝術》裡的核心要點：回答領導開放性問題時，要”緊扣本職工作，展現積極態度，但避免具體指責”。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思索和惶恐，謹慎地回答：“回公公，小的見識淺薄，不敢妄議大事。小的只覺得，無論在洗菜房還是點心局，把分內的每一樣食材處理好，讓經手的每一道菜都對得起主子的信任，就是最要緊的。至於其他……小的入尚膳監日淺，規矩還沒學全，不敢亂說，一切但憑公公們指點教誨。”
這番話，既表達了自己踏實幹活的態度，又巧妙避開了具體問題，還把皮球踢回給陳公公，表明自己“聽話、好學、守規矩”。
陳公公眼中閃過一絲讚賞，這小子，確實滑頭，比旁邊那個一根筋的小誠子難對付多了。他不再追問，轉而笑道：“嗯，懂得守本分，是好事。不過，人才嘛，也不能總埋沒了。孫德海那邊，池塘還是淺了點。”
他頓了頓，像是隨意提起：“咱家身邊，正好缺個機靈點、能幫著跑跑腿、傳傳話的人。小凡子，你可願意過來？”
圖窮匕見！直接丟擲了橄欖枝！這可不是簡單的調動，這是要收他當嫡系，捲入尚膳監高層的派系鬥爭啊！
林凡心跳如鼓。答應？那就等於站隊陳公公，立馬會成為其他副總管甚至總管的眼中釘。不答應？那就是不識抬舉，當場就可能把陳公公得罪死。
就在林凡大腦高速運轉，思考如何婉拒又不觸怒對方時，陳公公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沒等他回答，又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當然了，咱家也不強人所難。你和小誠子，都再回去想想。畢竟，在尚膳監，跟對人，很重要；但把事情做對，更重要。你們今天‘做對’了事，咱家很欣慰。”
他揮了揮手，示意旁邊的小太監：“拿兩碟新做的棗泥山藥糕來，賞給他們嚐嚐。年輕人，好好幹，前途無量。”
這就是端茶送客了。林凡和小誠子如蒙大赦，趕緊謝賞，端著那碟精緻的點心，退出了陳公公的值房。
走出那扇門，被夜晚的涼風一吹，林凡才發覺自己裡衣都溼透了。陳公公最後那句話，看似寬容，實則警告意味十足——“跟對人”很重要！他今天沒逼著自己表態，但這“想想”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壓力和篩選。
小誠子看著手裡那碟從來沒吃過的精緻點心，嚥了口口水，傻乎乎地問：“凡子，陳公公……是不是想提拔咱們？”
林凡看著手裡那碟如同“買命錢”一般的棗泥山藥糕，苦笑一下：“誠哥，這點心，怕是沒那麼好吃啊。”
他回頭望了一眼陳公公值房那燈火通明的窗戶，感覺那光亮背後，是一張正在緩緩收攏的大網。而他和身邊這個技術宅，已經成了網中之魚。是奮力掙扎，還是乖乖就範？這道選擇題，比給貴妃點心調色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