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虎咬著牙,右臂那火燒火燎的疼混著刺骨的冰寒,讓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左手死死拽著凌雨的後衣領,兩條腿機械地蹬著水,順著湍急的水流往下衝。
不能停,停下就得沉底。
凌雨嗆了好幾口水,又冷又怕,手腳都快僵了,全靠孫虎拖著。
他回頭看了眼身後黑黢黢的河道,總覺得那翻滾的水沫子裡,下一秒就會冒出那些噁心的藤蔓觸鬚。
“孫……孫大哥……咱們……往哪兒遊啊?”凌雨牙齒打顫,話都說不利索。
“閉嘴!省點力氣!”孫虎低吼,聲音在水裡悶悶的,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楚。
他哪知道往哪兒遊?只能順著水流,賭這條暗河有出口,賭出口不在丹鼎峰的控制範圍內。
右臂上那暗紅脈絡又往胸口竄了一寸,像是有活物在面板底下鑽。
心臟跳得跟打鼓似的,每跳一下,都扯著那股麻癢灼痛往全身擴散。
孫虎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等淹死,自己就得先變成那種人不人鬼不鬼的“血胚”。
他奶奶的,老子就算死,也得死在外頭!死得像個爺們兒!
這股狠勁撐著,他又往前蹬了十幾丈。忽然,前方河道似乎變寬了些,水流也稍微平緩了一點。
更重要的是,頭頂巖壁的縫隙裡,透下來的天光(或者磷光)似乎多了一點,雖然依舊昏暗,但能勉強看清周圍了。
是個稍大的地下洞穴,暗河在這裡拐了個彎,一側是亂石灘。
“那邊!上去!”孫虎用盡力氣,拖著凌雨往亂石灘方向掙扎。
兩人連滾帶爬地上了岸,癱在冰冷的碎石上,大口喘氣,渾身溼透,冷得直哆嗦。
孫虎顧不上冷,立刻檢查右臂。情況更糟了,暗紅脈絡已經蔓延到鎖骨下方,面板開始出現細微的龜裂,滲出暗紅色的、帶著甜腥味的粘液。
他嘗試調動罡氣,卻發現丹田裡那顆原本凝實的金丹,表面竟然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暗紅,運轉起來滯澀了許多。
這汙染,連金丹都能侵蝕!孫虎心裡一沉。
“孫大哥,你……你的臉……”凌雨驚恐地看著孫虎。
藉著微弱的光,他看到孫虎半邊臉也開始爬上細密的暗紅血絲,眼睛裡的血絲更是濃得嚇人,眼神時而清醒,時而混濁,帶著一股子狂躁的意味。
“看甚麼看!死不了!”孫虎煩躁地罵了一句,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
他甩甩頭,強迫自己冷靜,觀察四周。洞穴不小,除了他們上岸的亂石灘,另一邊似乎還有通道,隱約有風吹來的感覺。
“走,找找出路。”孫虎撐著站起來,腳步虛浮。凌雨連忙攙住他。
兩人剛走幾步,孫虎忽然停下,側耳傾聽。
“嘩啦……嘩啦……”
不是水聲,是另一種……黏膩的拖行聲,從他們身後的河道方向傳來!而且,越來越近!
“媽的,陰魂不散!”孫虎臉色大變,那鬼東西竟然追到水裡來了!
他瞥見不遠處巖壁下,堆著不少從頂上塌落的大小石塊。“凌雨!搬石頭!堵住那個河道拐角!快!”
兩人也顧不得疲憊和寒冷了,衝過去就搬。石頭又冷又溼,稜角割手,但他們拼命了。
大的搬不動就搬小的,連推帶滾,終於在河道拐角處壘起了一個半人高的亂石堆,雖然簡陋,但多少能擋一下。
剛壘好,那“嘩啦”聲已經到了拐角後面!
孫虎拉著凌雨,頭也不回地朝著有風吹來的那個通道跑去!通道很窄,也是天然形成,崎嶇難行。
就在他們衝進通道的瞬間,身後傳來“轟隆”一聲悶響,亂石堆被撞開!
數條縮小了許多、但依舊猙獰的暗紅色藤蔓觸鬚,如同毒蛇般擠了出來,朝著通道口探來!
但通道太窄,藤蔓一時擠不進來,只能在洞口瘋狂扭動,發出“嘶嘶”的怪響。
孫虎和凌雨不敢停留,拼命往前跑。通道先是平直,然後開始向上傾斜,雖然陡峭,但那股新鮮的風越來越明顯了!
出口!真的有出口!
希望就在眼前,孫虎卻覺得右半邊身體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他只能靠著一股本能,跟著凌雨,手腳並用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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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殿,“思過室”。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聲音,又悶又沉,還帶著倒刺撕扯的細微聲響。
石頭被鐵鏈鎖在石壁上,上衣已經被抽爛了,露出精壯的上身,上面佈滿縱橫交錯的血痕,有些地方皮開肉綻,深可見骨。
他低著頭,頭髮被汗水血水粘在額前,喉嚨裡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但自始至終,沒求饒一句。
周副管事揹著手,站在一旁,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像毒蛇一樣,在石頭身上每一處傷口掃過。
“石磊,何必呢?”周副管事開口,聲音不緊不慢,“黃一夢給了你甚麼好處?
值得你這麼賣命?她自身都難保了,王副殿主親自盯著,墨隼長老……哼,也未必會為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跟整個刑律殿和丹鼎峰翻臉。
你在這兒硬扛著,除了多受點皮肉之苦,有甚麼用?”
石頭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抬起血肉模糊的臉,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呸!姓周的,少他媽放屁!
黃師姐是星塔巡星使,是老子認的老大!你們刑律殿和丹鼎峰乾的那些腌臢事,別以為沒人知道!
等孫虎大哥回來,等墨隼長老查清楚,有你們哭的時候!”
“孫虎?”周副管事嗤笑,“他回不來了。地窟爆炸,他就算沒當場炸死,也逃不出陳老的手掌心。至於墨隼長老……”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他老人家日理萬機,管不管這檔子事,還兩說呢。”
他走到石頭面前,伸手捏住石頭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我再問你最後一次,黃一夢讓你手下那些人,最近都在查甚麼?
地窟的事,她知道多少?還有,剛才在排水溝裡,你到底在搞甚麼鬼?
說出來,少受點罪,或許……還能留條命。”
石頭死死瞪著周副管事,眼神兇狠得像要把他生吞了:“查你祖宗十八代!老子通下水道,關你鳥事!有本事,打死老子!”
“冥頑不靈。”周副管事鬆開手,嫌惡地擦了擦手指,對行刑的執事冷冷道,“繼續。別打死了,留口氣。王副殿主要‘活口’。”
鞭子再次揚起。
石頭閉上眼睛,咬緊牙關。他皮糙肉厚,是體修,抗打。
但鞭子上不知道塗了甚麼,火辣辣地疼,還帶著一股陰寒之氣往骨頭裡鑽,讓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不能說。死也不能說。子符已經送出去了,狄師兄和方師兄還在外面,黃師姐……一定還有後手。
他腦子裡反覆念著這幾句,像唸經一樣,對抗著越來越強烈的疼痛和昏厥感。
就在這時,外面甬道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一個年輕弟子驚慌的聲音:“周副管事!
周副管事!不好了!西廂那邊……狄墨和方澈,打傷了我們的人,跑了!”
“甚麼?!”周副管事臉色一變,猛地轉身,“跑了?甚麼時候的事?往哪兒跑了?”
“就……就在剛才!他們假裝配合問話,突然發難,打傷了李師兄和張師兄,從西廂後窗翻出去了!
好像……好像是往堡壘南邊廢棄礦道那邊跑了!”
“廢物!”周副管事怒罵一聲,也顧不上石頭了,對行刑的執事匆匆吩咐,“看緊他!”說完,快步衝出思過室。
石門重新關上,鎖死。
行刑的執事看了眼奄奄一息的石頭,罵了句“晦氣”,也沒了繼續抽打的興致,走到一邊坐下休息。
石頭緩緩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亮光。狄師兄他們跑了?好!
跑了好!南邊廢棄礦道……那裡地形複雜,容易躲藏,而且……好像也靠近地下暗河的上游支系?
他不知道這是狄墨他們的真實計劃,還是故意放出的煙霧彈。
但無論如何,這給王振和周副管事添了亂,也……可能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排水溝鐵柵的縫隙,心裡默默祈禱:孫虎大哥,你可一定要……趕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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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星堡,某處僻靜的閣樓頂層。
這裡沒有點燈,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出一個負手而立的挺拔背影。正是墨隼長老。
他手中那枚古樸的黑色令牌,此刻正微微發燙,令牌背面那個“墟”字,在月光下流轉著幽暗的光澤,彷彿有生命一般。
閣樓的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縫,一個黑影閃了進來,單膝跪地:“長老。”
“說。”墨隼聲音冰冷,沒有回頭。
“幾件事。
”黑影低聲道,“第一,丹鼎峰後山地窟,確認發生劇烈爆炸,殘留能量與‘蝕星雷’特徵高度吻合。
爆炸引發地脈輕微動盪,且……有高階‘墟力’汙染外洩跡象,已被屬下以‘淨墟符’暫時封住波動,但瞞不了太久。”
墨隼手指輕輕摩挲著令牌上的“墟”字,眼神幽深。
黑影繼續:“第二,柳青嵐長老試圖透過其助手,以藥材傳遞資訊。
資訊已被我們截獲並替換,原內容是關於地窟‘聖種’被炸、孫虎攜證據可能逃往暗河出口、以及黃一夢被軟禁的求救。
替換後的資訊已按原路送回,不會引起王振懷疑。”
“第三,刑律殿周副管事正在嚴刑拷問石磊。石磊未吐露任何有用資訊。
狄墨、方澈於半個時辰前,製造混亂從西廂逃脫,目前下落不明,疑似前往南邊廢棄礦道。我們的人已暗中跟上。”
“第四,韓長老被丹鼎峰吳副峰主以‘禁地’為由,攔在後山外圍,雙方對峙,尚未衝突。
但丹鼎峰內部似有異動,部分割槽域守衛加強,且有隱蔽的陣法波動。”
墨隼靜靜聽著,半晌,才開口,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黃一夢那邊呢?”
“被王振嚴密軟禁於醫療殿主殿靜室,除柳青嵐及指定助手外,任何人不得接近。
柳青嵐每次診治皆有刑律殿執事陪同。
黃一夢傷勢確實有反覆,但屬下觀察,她神智清醒,似乎在等待甚麼。
”黑影頓了頓,“另外,柳青嵐的那個女助手……身份似乎不簡單,我們的人發現她有小動作,但未阻止,也未驚動。”
墨隼轉過身,月光照亮他半邊臉,線條冷硬如石刻。“柳青嵐的女助手……是‘聆風’的人?”
“可能性很大。她傳遞資訊的手法,有‘聆風’的痕跡。”黑影答道。
“星塔本部‘聆風衛’……馮虛海的手倒是伸得長。”墨隼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沒有溫度的弧度,“也好。水越渾,魚才容易浮上來。”
他走到窗邊,望向堡壘南邊,那裡是廢棄礦道的方向,更遠處,則是荒原。
“狄墨和方澈……是棄子,還是誘餌?或者……黃一夢真有後手,讓他們去接應孫虎?”
“屬下已加派人手盯住南邊礦道和可能的地下暗河出口。”黑影道。
墨隼搖了搖頭:“不。撤掉南邊礦道的人手,只留暗河出口附近的監視。
狄墨他們……讓他們鬧。把王振和丹鼎峰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
黑影有些不解:“長老,若孫虎真從暗河出來……”
“那正是我們想要的。
”墨隼打斷他,眼神銳利如鷹,“孫虎身上,一定有地窟和‘聖種’的關鍵證據,甚至可能沾染了‘墟力’。
王振和吳胖子現在最怕的,就是他活著出來,把證據帶到光天化日之下。
所以,他們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在孫虎露面之前,截殺他!”
他頓了頓,語氣森寒:“我們要做的,不是保護孫虎,而是……確保他‘恰好’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帶著證據,‘出現’在足夠多的人面前。
然後,看著王振和吳胖子,怎麼把這場戲,唱砸。”
黑影明白了,眼中閃過一絲敬畏:“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還有,”墨隼叫住他,“柳青嵐那個女助手,既然可能是‘聆風’的人,她截獲的原始資訊,馮虛海那邊應該也收到了。
你放出風聲,就說……墨隼長老已掌握丹鼎峰勾結外邪、煉製‘聖種’的確鑿證據,正在調集人手,準備雷霆一擊。
說得模糊點,但要讓他們相信。”
“是!”黑影領命,悄然退去。
閣樓裡重新恢復寂靜。
墨隼看著手中越發滾燙的黑色令牌,眼神複雜。
“歸墟之器……墟母……聖種……鑰匙……”他低聲自語,“吳胖子,王振,你們到底,在謀劃甚麼?把‘祂們’引到這斷星堡來,你們……真承擔得起後果嗎?”
他收起令牌,身影如同融入陰影,從閣樓視窗無聲滑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方向,正是堡壘之外,荒原某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