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裡,燈燭的光在王振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讓那看似溫和的笑容多了幾分鬼氣森森。
黃一夢靠在床頭,被子蓋到胸口,臉色是重傷未愈的蒼白,嘴唇也沒甚麼血色。
她沒立刻回答,只是靜靜看著王振,眼神很淡,像結了層薄冰的深潭,底下甚麼情緒都瞧不見。
“王副殿主這話,”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帶著久病之人的虛弱,語速很慢,“晚輩聽不太明白。”
王振笑容不變,往前踱了半步,離床更近了些:“師侄何必自謙?
你煉製的那‘蝕星雷’,前些日子在荒原剿滅沙蠍盜時用過一次,威力不俗,特徵也獨特——爆開後星芒帶毒火,專汙靈氣,毀傷陣法根基。
地脈監測到的殘留痕跡,與那物有八九分相似。
恰巧,爆炸發生在丹鼎峰後山,而丹鼎峰近來與師侄你……似乎有些誤會。”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師侄啊,不是老夫多疑。
只是此事關係重大。
若真是你派人潛入丹鼎峰禁地,引發如此規模的爆炸,這性質可就嚴重了。
私闖禁地、破壞同門根基、甚至可能引發地脈動盪、危害堡壘安全……這一樁樁,哪件都不是小事。
老夫身為刑律殿副殿主,不得不問個清楚,也好……在韓長老和墨隼長老面前,替師侄分說一二。”
這話說得漂亮,處處為黃一夢“著想”,可字裡行間,罪名已經一條條羅列好了,就差直接拍在她臉上。
門口那兩個刑律殿執事,身形看似放鬆,實則氣息鎖定了床榻,手都若有若無地搭在腰間法器上。
只要王振一個暗示,他們立刻就能動手拿人。
黃一夢垂下眼皮,看著被面上繡的淡銀色星紋,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布料邊緣。
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王振眼裡,像是重傷之人精力不濟,又像是……心虛?
“王副殿主,”她重新抬起眼,目光澄澈,竟帶著點困惑,“您說的這些,晚輩確實不知情。
晚輩自受傷以來,一直在柳長老照看下靜養,未曾離開醫療殿半步。
身邊之人,狄墨、方澈他們,也都在為晚輩的傷勢奔波操勞,從未聽說他們去過丹鼎峰後山。至於‘蝕星雷’……”
她輕輕咳了兩聲,氣息更顯虛弱:“那不過是晚輩閒暇時琢磨的小玩意,煉製不易,材料也稀缺,統共也沒幾顆。
之前剿匪用去一些,剩下的……好像都交給孫虎保管,讓他外出時防身用了。
孫虎他……前幾日外出執行巡查任務,至今未歸,晚輩也正擔憂呢。”
她把“蝕星雷”推給了失蹤的孫虎,又把自身和身邊人摘得乾乾淨淨——我重傷臥床,
甚麼都不知道;我手下人都在為我辦事,沒人去後山;東西在失蹤的孫虎手裡,他可能出事了,我也很著急。
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王振眼底閃過一絲陰霾。這女人,果然難纏。重傷至此,腦子還轉得這麼快,推脫得乾乾淨淨。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哦?孫虎執事失蹤了?這倒是巧了。
地窟爆炸,殘留痕跡指向‘蝕星雷’;‘蝕星雷’在孫虎手裡;孫虎恰好失蹤……這一環扣一環,未免太過巧合了些。師侄,你說呢?”
他開始施加壓力,咬定“巧合”背後必有蹊蹺。
黃一夢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重傷之人的疲憊:“世間巧合之事,本就不少。
王副殿主若覺得可疑,不妨全力追查孫虎下落,或許能找到答案。
晚輩傷重體弱,實在無力深究這些。一切,但憑刑律殿秉公處置便是。”
她以退為進,擺出完全配合的姿態,卻把皮球又踢了回去——你覺得有問題,你去查啊,我躺著呢,別來煩我。
王振盯著她,沉默了幾息。他在判斷,這女人是真的油鹽不進,還是……在拖延時間?
他忽然笑了,這次笑容裡多了幾分冷意:“師侄說得是,刑律殿自會追查。
不過,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為免再生枝節,也為了師侄你的‘安全’著想……”他語氣加重,“恐怕要委屈師侄,暫時留在醫療殿內,莫要外出。
你手下那幾位得力干將,狄墨、方澈、石磊等人,也需召回,一同‘配合調查’。畢竟,他們與孫虎關係密切,或許知道些甚麼。”
軟禁!而且要一鍋端!
黃一夢捻著被角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這一下極其短暫,幾乎無法察覺。
“王副殿主,”她聲音依舊平靜,卻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晚輩是星塔巡星使,受星塔本部與斷星堡雙重節制。
即便要配合調查,似乎也應先知會馮虛海長老或墨隼長老?
未經兩位長老許可,擅自軟禁星塔正式巡星使及其所屬……這程式,是否欠妥?”
她抬出了星塔和兩位實權長老,反擊王振越權。
王振早料到她會這麼說,不慌不忙:“事急從權。
地窟爆炸,疑似邪祟或奸細作亂,危及堡壘根本。
老夫身為刑律殿副殿主,有權在緊急情況下,採取必要措施,控制可疑人員,防止事態擴大。
待墨隼長老或韓長老歸來,自會詳細稟報。
師侄,大局為重啊。”
他說得冠冕堂皇,把“緊急情況”和“大局”兩頂帽子扣得死死的。
黃一夢知道,王振今夜是有備而來,鐵了心要借地窟爆炸的由頭,把她和她的人控制起來。
硬頂沒有好處,反而會給他動武的藉口。
她需要時間。孫虎那邊等不起,她自己的傷勢也需要時間恢復,狄墨他們在外面的活動更不能停。
電光石火間,她已有了決斷。
“既然王副殿主執意如此,”黃一夢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無奈妥協,臉上倦色更濃,“晚輩遵命便是。
只是晚輩傷勢未愈,需要柳長老定時診治換藥,還需一些特殊丹藥調理。
若完全隔絕,恐有礙恢復。可否……讓柳長老及其指定助手,仍能出入?
晚輩手下之人,也可召回,但請允許他們居於外間,隨時聽候傳喚,不必如囚徒般看管。
如此,既配合了調查,也不誤傷勢。王副殿主以為如何?”
她在退讓中,爭取有限的活動空間和與外界聯絡的渠道——柳青嵐可以進來,手下人可以召回但不住一起。
王振眼神閃動,飛快權衡。
這女人鬆口了,這是個好訊號。
完全隔絕確實容易授人口實,惹來柳青嵐和墨隼的反彈。
讓她保留一點體面和醫療需求,既能顯得自己“通情達理”,也能麻痺對方。
至於她手下那些人,召回來了,關在醫療殿範圍內,還怕他們翻了天?只要盯緊點,一樣是甕中之鱉。
“師侄深明大義,老夫心慰。”王振臉上重新堆起笑容,“就如師侄所言。
柳長老及其助手可出入,你手下之人召回後,居於醫療殿西廂,不得隨意離開殿區。
老夫會加派可靠人手,‘保護’師侄安全。
待墨隼長老查明地窟爆炸原委,孫虎執事下落水落石出,若與師侄無關,自然一切照舊。”
他答應了,但也把“保護”和“查明”這兩條緊箍咒戴實了。
“多謝王副殿主體諒。”黃一夢微微頷首,閉上眼,不再說話,一副精力耗盡、不欲多言的模樣。
王振目的基本達到,也不再逗留,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帶著兩名執事離開。
“咯噠。”
門被輕輕帶上。緊接著,外面傳來低低的吩咐聲和佈設禁制、增加崗哨的動靜。
黃一夢依舊閉著眼,彷彿沉睡。
但她的神識,早已如同最精密的蛛網,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感知著門外新增的四個守衛的氣息、
佈設的簡易隔音和預警禁制的節點、以及更遠處,王振並未走遠、似乎還在與甚麼人低聲交談的動靜。
王振沒走。他在等,等自己慌亂,等自己試圖聯絡外界,等自己露出破綻。
黃一夢心中冷笑。
她放在被子下的左手,極其緩慢地移動,指尖再次凝起那一點微弱的、銀灰色的星芒——混沌星元,蝕序星芒。
這一次,更加小心,更加隱蔽。
她的神識沉入識海,全力溝通《星辰永珍圖》。
圖中,代表孫虎的那顆“星辰”,光芒已經黯淡到幾乎熄滅,且被一層濃重的、不斷翻湧的暗紅汙穢之氣纏繞,正沿著一條極其混亂曲折的“軌跡”快速移動。
那汙穢之氣,充滿暴怒、瘋狂、吞噬的意念,正是被蝕星雷重創的“聖種”殘留的怨念和汙染!它纏上了孫虎,正在侵蝕他的生機和神智!
不能再等了!
黃一夢不再嘗試遠距離傳送力量,那太顯眼,容易被王振安插在殿外的監測手段察覺。
她將那一縷比髮絲還細的“混沌星元”,混合著自己一縷堅韌凝練的神識,
小心翼翼地注入《星辰永珍圖》中,然後,以圖為引,以自身與孫虎那絲微弱共鳴為通道,不再傳遞實質力量,
而是傳遞一道極其簡略、卻凝聚了她對星辰之道深刻理解的——“意象”!
那是一片黑暗絕境中,突然亮起的、冰冷而純粹的“星光”軌跡,指向生路,也帶著寂滅星辰獨有的、淨化與湮滅汙穢的“道韻”!
這“意象”無形無質,消耗的是她的心神和對“道”的領悟,幾乎不產生靈力波動,極難被外界探測。
但若孫虎心神尚未完全淪陷,若能捕捉到這絲來自同源功法的指引,或許……能為他照亮片刻前路,暫時抵禦那汙穢侵蝕!
做完這一切,黃一夢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肉眼可見地灰敗下去,連呼吸都微弱了幾分。
強行調動重傷下的心神和那縷珍貴的混沌星元意境,對她負擔極大。
但她眼神依舊清明冰冷。
她輕輕吸了口氣,用虛弱卻清晰的聲音,對著門外道:“值守弟子何在?”
門外立刻傳來回應:“黃長老有何吩咐?”
“我傷勢有變,心口窒悶,需即刻服用‘九轉護心丹’。去請柳長老……或者她的助手,速來一趟。”她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
“這……”門外守衛有些猶豫。王副殿主剛走,黃長老就要見人……
“快去!”黃一夢聲音陡然轉厲,雖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若耽誤了病情,你們擔待得起嗎?!”
守衛被這氣勢一懾,不敢再耽擱:“是!屬下這就去通傳!”
腳步聲匆匆遠去。
黃一夢重新閉上眼睛,調勻呼吸。
她能做的,已經做了。星光指引已送出,柳青嵐這條線也動用了。
剩下的,就看孫虎自己的命,看柳青嵐能否領會她的暗示,看狄墨他們在外能否抓住這混亂中的機會……
還有,看王振和吳副峰主,下一步,會露出怎樣的猙獰爪牙。
靜室之外,夜色濃稠如墨。
王振並未走遠,他站在醫療殿外一株古樹的陰影下,聽著心腹低聲彙報黃一夢要見柳青嵐的訊息,臉上沒甚麼表情。
“讓她見。”他淡淡道,“正好看看,她們想玩甚麼把戲。
派人盯緊柳青嵐,還有,西廂那邊,黃一夢手下的人一旦回來,立刻控制住,分開訊問,尤其是那個狄墨和方澈,務必撬開他們的嘴!”
“是!”心腹領命而去。
王振抬頭,望向丹鼎峰方向。那裡,隱約還有未散盡的混亂靈力波動傳來。
他眼神陰鷙。
黃一夢,你以為暫時穩住我就行了?
地窟一炸,陳老那邊必然驚怒,吳胖子也快瘋了……等他們反應過來,等“那邊”的怒火降下,你,還有你那個可能還沒死的孫虎,都會變成平息怒火的祭品!
他轉身,身影融入黑暗。
風暴,才剛剛開始。
---
地窟,狹窄曲折的黑暗通道。
孫虎拖著凌雨,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前狂奔。身後,那非人的嘶嚎、藤蔓崩斷的巨響、岩石垮塌的悶響,混合著濃郁到極點的甜腥和焦臭,如同潮水般追來。
凌雨臉色慘白如鬼,剛才爆炸的衝擊和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幾乎擊垮了他的心智。
他完全是靠著本能和被孫虎死死拽住的手,才沒有癱倒在地。
孫虎狀況更糟。他後背先前被魏明掌力所傷,此刻劇烈奔跑,傷口崩裂,火辣辣地疼。
更可怕的是,右臂剛才被幾滴從爆炸肉瘤中濺出的暗紅色漿液擦中,此刻整條手臂都傳來一種詭異的麻癢和灼痛,
面板下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蠕動,朝著肩膀和心脈侵蝕!
是那“聖種”的汙穢!它在試圖汙染同化他!
孫虎咬牙,拼命催動體內金丹期體修的渾厚罡氣,試圖逼出或壓制那股汙穢能量。
但罡氣與那暗紅汙穢一觸,竟如同冰雪遇沸油,迅速消融,反而讓那麻癢灼痛感更甚!
這東西,對正統靈力有極強的剋制和汙染性!
“嗬……嗬……”孫虎喉嚨裡發出低吼,眼睛開始爬上血絲,視線有些模糊。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一旦被這汙穢徹底侵入心脈或識海,他就會變得和那些“血胚”一樣,不,可能更糟!
凌雨也察覺到了孫虎的異常,看到他右臂面板下那詭異的暗紅色脈絡在蔓延,嚇得魂飛魄散:“孫大哥!你的手!”
“別管!跑!”孫虎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左手發力,幾乎要把凌雨胳膊捏斷。
通道彷彿沒有盡頭,黑暗吞噬一切。身後的追襲聲似乎稍微遠了些,但那無形的、充滿惡意的壓迫感,卻如影隨形。
難道真要死在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
孫虎心頭升起一股絕望的暴戾。媽的,與其變成那種怪物,不如……
就在他意識開始恍惚,右手幾乎要不受控制地抬起來抓向自己脖頸時——
一點光。
極其微弱,冰冷,遙遠,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和親切感,如同冬夜寒風中突然瞥見的一粒星子,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混亂黑暗的識海深處!
那點光迅速延伸,化作一道簡潔、清晰、帶著某種玄奧韻律的“軌跡”,指向他們前方通道的某個岔路方向!
與此同時,一股冰冷寂寥、卻堂堂正正、蘊含湮滅與淨化意境的“道韻”,隨著那星光軌跡,輕輕拂過他識海中翻騰的暗紅汙穢。
“嘶——”
像是滾燙的烙鐵按在了汙穢上!孫虎識海中那侵蝕的惡念猛地一縮,發出無聲的尖嘯,蔓延的速度驟然減緩!
而那星光軌跡指明的方向,彷彿帶著一種莫名的吸引力,讓他混亂的心神為之一清!
“師姐……是師姐!”孫虎精神大振,瀕臨崩潰的意志如同注入了一股清泉。
他不知道黃一夢是如何做到的,但這指引,這意境,絕不會錯!
“這邊!”他低吼一聲,拖著凌雨,毫不猶豫地衝向星光軌跡指向的那個岔路口!
那是一個被幾塊崩落碎石半掩的、毫不起眼的縫隙,僅容一人側身擠入。若在平時,孫虎絕不會注意這種死路。
但此刻,他相信那星光指引!
兩人拼命擠進縫隙。裡面更加狹窄逼仄,巖壁溼滑,但走了約莫十幾丈後,前方隱約有微弱的氣流流動,還有……極其細微的、水流的聲音?
不是血池那種粘稠的翻湧,而是更清脆的、地下水流動的聲響!
有活水!可能有出口!
孫虎心中狂喜,求生的慾望壓倒了一切,不顧右臂的劇痛和越來越沉重的身體,咬牙向前。
他沒注意到,在他擠入縫隙後,那點指引他的星光軌跡,在持續了幾息後,便悄然消散在黑暗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而就在他們消失後不久,幾條粗大猙獰、冒著黑煙、表面卻急速生出新芽的暗紅色藤蔓觸鬚,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
蜿蜒追至岔路口,在幾個洞口前徘徊片刻,最終,朝著另一個有更濃郁生人氣味的通道追去……
---
醫療殿,西廂。
狄墨、方澈、石頭三人被四名刑律殿執事“客氣”地請了進來,安排在相鄰的三個房間裡,門外均有守衛。
狄墨一進屋,臉色就沉得能擰出水。他走到窗邊,微微推開一條縫,看到外面明顯增多的守衛和隱約的禁制光芒,拳頭狠狠砸在窗框上。
“媽的!軟禁!”
方澈跟了進來,反手關上門,臉上還算鎮定,但眼神裡也滿是憂慮:“狄師兄,看來王振和丹鼎峰那邊,藉著地窟爆炸的事發難了。黃師姐那邊恐怕也被控制了。孫師兄他……”
“孫虎肯定還活著!”狄墨打斷他,聲音壓抑著激動,“我剛才隱約感覺到一點很微弱的、像是師姐功法的波動,從主殿那邊傳來,一閃就沒了。
師姐肯定在想辦法!地窟爆炸,八成是孫虎乾的!那小子命硬,沒那麼容易死!”
石頭悶聲道:“那咱們現在咋辦?就蹲在這兒?”
“蹲個屁!”狄墨眼神兇狠,“王振把咱們關在這兒,一是控制,二是想從咱們嘴裡撬東西。等會兒肯定有人來‘問話’。
方澈,你腦子活,知道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石頭,你皮糙肉厚,抗揍,但別硬頂,裝傻充愣會吧?”
兩人點頭。
狄墨壓低聲音:“咱們不能全折在這兒。得有人把訊息送出去,或者……接應可能逃出來的孫虎!”
他看向方澈:“你之前推演丹鼎峰後山靈力震盪,有沒有發現甚麼可能通往外面的薄弱點或者隱蔽出口?尤其是……靠近地下水脈的方向?”
方澈一愣,迅速思索:“有!根據波動反饋和地脈圖對照,後山偏西一處斷崖下方,有地下暗河出口,但那裡被標註為‘陰煞匯聚,禁地勿入’,而且有天然陣法干擾,極難定位也極危險……”
“危險也得試試!”狄墨咬牙,“孫虎如果真炸了地窟,肯定也在找路逃!地下暗河是最可能的出路之一!咱們得想辦法,把這條線索,還有咱們被軟禁、王振藉機發難的訊息,送出去!”
“怎麼送?”石頭問,“外面守得跟鐵桶似的。”
狄墨看向房間角落,那裡放著他們隨身帶來的、不多的行李。他走過去,翻出一個不起眼的、裝著低階靈石和雜物的布袋,從最底層,摸出一枚指甲蓋大小、形如鵝卵石的淡黃色傳訊符。
“這是師姐以前給的,‘子母溯源符’的子符。母符在師姐那兒。這符傳不了具體資訊,但捏碎後,母符會有感應,並能大致鎖定子符最後碎裂的方向和距離。”狄墨握緊符石,“這是最後保命用的,只能用一次。現在……”
他看向方澈和石頭:“賭一把!賭孫虎能逃到暗河出口附近!咱們把這符石,想辦法送出去,送到暗河出口那邊!一旦孫虎接近,或者咱們這邊情況危急到必須報信,就想辦法激發它!師姐那邊如果還有一絲行動能力,或許能循著感應找過去!”
方澈和石頭都倒吸一口涼氣。這計劃太冒險,成功率渺茫,但……這似乎是目前絕境中,唯一能主動做點甚麼的了。
“怎麼送出去?”方澈問到了關鍵。
狄墨看向石頭,眼神複雜:“石頭,得委屈你了。等會兒刑律殿的人來‘問話’,你脾氣‘暴躁’點,‘不小心’跟他們起衝突,‘失手’打傷個把人,鬧大點。按規矩,這種時候鬧事,很可能被暫時關進醫療殿地下那間用來禁閉犯錯弟子的‘思過室’。那地方……靠近堡壘邊緣排水系統,而排水系統,有一部分和地下暗河是相通的,雖然入口被封死且有禁制,但……方位是對的!”
他盯著石頭:“進去之後,找機會,把符石順著排水口縫隙塞進去,用罡氣小心推送,能送多遠送多遠!然後,就看你造化了。這事風險極大,你可能會被重罰,甚至……”
石頭憨厚的臉上露出一個咧嘴的笑,拍了拍結實的胸膛:“狄師兄,方師兄,你們腦子好使,留著有用。俺皮厚,抗揍,也會水。這事,俺幹!”
沒有豪言壯語,卻擲地有聲。
狄墨重重拍了拍石頭的肩膀,眼圈有點紅,最終只吐出兩個字:“小心。”
方澈也默默對石頭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外面走廊傳來腳步聲和交談聲,由遠及近。
刑律殿來“問話”的人,到了。
狄墨迅速將符石塞進石頭手裡,低聲道:“見機行事!”
石頭握緊符石,重重點頭,臉上那憨厚的神情瞬間收起,換上了一副混不吝的暴躁模樣,轉身就朝門口走去,嘴裡罵罵咧咧:
“他孃的!大半夜把老子關這兒,幾個意思?老子要見黃師姐!要見韓長老!你們刑律殿算個鳥!”
門被推開,兩名刑律殿執事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石頭如同蠻牛般撞了過去!
衝突,一觸即發!
而西窗外,夜色更深,堡壘各處,暗流洶湧。丹鼎峰後山,地窟深處的怒吼隱隱傳來,驚動了更多夜巡的修士。
韓長老帶人已趕到後山邊緣,卻被丹鼎峰的人以“峰內禁地,外人止步”為由攔住,雙方正在對峙。
墨隼長老的身影,如同幽靈般,悄然出現在了堡壘最高的瞭望塔尖,冰冷的目光,掃過醫療殿,掃過丹鼎峰,掃過刑律殿方向。
他手中,一枚古樸的黑色令牌,正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