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濃稠的墨汁，把洞口堵死之後，就剩下那一星暗紅的光，鬼火似的懸在深處。
空氣不流通，帶著陶罐裡透出的、令人作嘔的甜腥，和岩石本身的陰溼黴味。
凌雨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像破風箱。他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手在黑暗中摸索，想找到甚麼依靠，卻只摸到溼滑的苔蘚和岩石稜角。
“孫……孫大哥，現在怎麼辦？”他聲音發顫，帶著少年人強壓下去的恐慌，“他們是要把我們困死在這兒？還是……等會兒放甚麼毒氣進來？”
孫虎沒立刻答話。他把耳朵貼在封死的斷龍石上，凝神聽了片刻。
石頭厚重，隔絕了大部分聲音，但隱約能聽到外面甬道里，那個帶路守衛快步離去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不是立刻下殺手。是困住，然後……很可能有後續。
他退回凌雨身邊，壓低聲音，語氣刻意放得平穩：“慌甚麼。
地窟裡抓來的人多了，真要殺，用不著這麼麻煩。
把我們關這兒，要麼是懷疑咱們的身份，想餓幾天看看反應；要麼……就是這地方本身，就是某種‘處理’環節。”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我更傾向後者。”
凌雨喉嚨裡咕嚕一聲，像是被這話噎住了。他想起血池裡那些溶解的人，想起那些麻袋裡的“邊角料”。
“處理”這兩個字，在地窟裡，意味著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那……那咱們……”凌雨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總不能……等死吧？”
“等死？”孫虎在黑暗中咧了咧嘴，儘管沒人看得見，“老子混了這麼多年，還沒學會這兩個字怎麼寫。”
他蹲下身，摸索著把帶來的四個陶罐挪到一起，圍成個半圓。
然後從腰間皮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三顆“蝕星雷”。
雷子只有鴿卵大小，表面坑坑窪窪，呈暗灰色，毫不起眼，但握在手裡，能感覺到內裡壓抑著的、狂暴而陰損的星辰能量。
這是黃一夢的傑作，用寂滅星沙混合蝕星毒火煉製，專破陰穢陣法，爆炸時動靜大，還會釋放干擾神識和靈力的星辰亂流。
缺點是不分敵我，距離近了，自己也得倒黴。
“聽著，”孫虎把兩顆雷塞進凌雨手裡，觸感冰涼，“這東西，叫蝕星雷。
引爆方法很簡單，用罡氣或者真元猛衝內部那個平衡節點就行。
但記住，扔出去之後，立刻趴下，有多遠躲多遠，最好用東西捂住口鼻，閉緊眼睛。
爆炸的毒火和星芒，沾上一點都夠受的。”
凌雨握著兩顆冰冷的雷子，手心裡全是汗：“孫大哥，你……你想炸開這石頭？”
“炸開？”孫虎哼了一聲，“這斷龍石少說也有幾尺厚，還刻了禁制，三顆蝕星雷，最多崩掉一層皮，炸不開。”
“那……”
“炸不開門，還不能炸點別的？”孫虎語氣裡透出一股狠勁，“這鬼地方，總不會就這一條路。
看見那點紅光沒？肯定有來源。
我們往裡走，找找有沒有薄弱點，比如通風口、裂縫，或者……別的門。
實在找不到，就用雷子，把動靜搞大！
地窟結構複雜，劇烈的能量震盪和毒火擴散，很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就算塌不了，也能攪得他們雞飛狗跳！到時候，亂起來，就是咱們的機會！”
他語速很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絕境裡，猶豫就是死。必須主動，哪怕冒險。
凌雨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我聽你的，孫大哥！”
“好。”孫虎把第三顆蝕星雷揣回懷裡，拿起一個陶罐，“抱著這個，走前面。萬一前面有甚麼，這東西能擋一下，或者……扔出去當誘餌。”
兩人摸黑，朝著那點暗紅光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
甬道先是平直，然後開始向下傾斜，坡度越來越陡，腳下溼滑難行。
那紅光看著不遠，走起來卻曲曲折折，彷彿永遠到不了頭。
越往裡，空氣中的甜腥味越濃，還多了一股淡淡的、像是鐵鏽和腐肉混合的臭味。
兩側石壁上的暗紅色“血管”脈絡越來越密集，搏動的頻率也似乎加快了，發出極其輕微的“噗噗”聲，讓人頭皮發麻。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隱約傳來“滴答、滴答”的水聲，還有……極其微弱的、像是很多人同時壓抑著的痛苦呻吟？
孫虎猛地停下腳步，示意凌雨噤聲。他把陶罐輕輕放下，自己貼著石壁，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
拐過一個急彎。
眼前景象，讓久經沙場的孫虎，也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裡是一個比外面血池略小些的洞穴，但沒有血池。洞穴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暗紅色肉質藤蔓糾纏而成的“巢穴”。
藤蔓虯結蠕動，表面佈滿粘液和凸起的肉瘤，無數根細小的、如同血管般的觸鬚從藤蔓上垂下，扎進下方几十個……“人”的體內！
那些“人”有男有女，都赤身裸體，面板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上面佈滿暗紅色的斑點和凸起的血管。
他們被藤蔓纏繞、固定，雙目緊閉，表情扭曲，身體隨著藤蔓的蠕動而微微抽搐。
那痛苦的呻吟聲，就是從他們喉嚨深處發出的。
而在“巢穴”最中央，藤蔓纏繞最密集的地方，隱約能看到一個約莫半人高的、橢圓形、微微搏動的暗紅色肉瘤，
表面有複雜的天然紋路，正隨著藤蔓的輸送，緩慢地膨脹、收縮。
那些陶罐裡所謂的“養料”，正透過一些簡陋的管道，被注入藤蔓的根部。
這裡，就是“育胚室”。那些被藤蔓寄生的人，就是所謂的“血胚”。中央那個肉瘤，恐怕就是吳副峰主口中的“聖種”！
“嘔……”跟在後面的凌雨看到這一幕，再也忍不住，彎腰乾嘔起來，眼淚都嗆出來了。
孫虎臉色鐵青，胃裡也是一陣翻騰。
但他強迫自己看下去，記住這裡的每一個細節：藤蔓的數量、分佈，“血胚”的大致人數和狀態，“聖種”的位置，洞穴的出口……
除了他們進來的這個入口，對面巖壁上，還有一個更狹窄的、被藤蔓半遮掩的洞口，裡面黑黝黝的，不知道通向哪裡。
就在孫虎觀察的時候，洞穴一角，原本蜷縮在陰影裡的一個“血胚”，忽然劇烈地抽搐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
眼睛猛地睜開——那眼眶裡，已經沒有眼珠，只剩下兩團暗紅色的、瘋狂蠕動的肉芽！
“嗬……嗬……殺……殺了……我……”那“血胚”嘶啞地擠出幾個字，身體猛地掙動，纏繞他的藤蔓被拉得緊繃，滲出暗紅色的汁液。
這動靜似乎刺激了藤蔓主體。更多的觸鬚從肉瘤附近伸出，朝著那掙扎的“血胚”纏繞過去，同時，一股更濃郁、更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瀰漫開來。
“不好！”孫虎心裡一沉。這鬼東西有感知！他們的到來，或者那“血胚”的異動，可能已經引起了注意！
他當機立斷，一把拉起還在乾嘔的凌雨，低喝道：“走！去對面那個洞口！”
兩人也顧不上隱蔽了，用最快速度衝向洞穴對面。沿途驚動了更多藤蔓，暗紅色的觸鬚像嗅到血腥味的螞蟥，從四面八方蜿蜒探來！
“滾開！”孫虎揮動淬毒短匕，灌注罡氣，鋒刃上泛起淡金色光芒，狠狠斬向幾條攔路的觸鬚！
“噗嗤！”觸鬚應聲而斷，斷口處噴出粘稠的暗紅色液體，散發出的腥臭簡直能讓人暈過去。但更多的觸鬚湧來！
凌雨也咬著牙，拔出腰間的刀，毫無章法地亂砍。他修為未復，刀上只有微弱的真氣，砍在觸鬚上只能留下淺痕，反而激得觸鬚更瘋狂。
眼看就要被包圍！
孫虎眼中厲色一閃，猛地從懷裡掏出那顆蝕星雷，用盡全力，朝著洞穴中央那個搏動的暗紅色肉瘤——“聖種”——擲去！
“走你！”
蝕星雷化作一道灰影，精準地砸在肉瘤表面！
“爆！”孫虎心中怒吼，隔空一道凝練罡氣激射而出，正中雷子內部的平衡節點！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
“轟！！！”
刺目的、混雜著暗灰色星芒和幽綠色毒火的爆炸，在肉瘤表面猛然炸開！爆炸聲並不算驚天動地，但那股陰損狂暴的能量，卻像燒紅的鐵釺捅進了豆腐裡，瞬間撕開了肉瘤堅韌的外皮！
“嗷——！！！”
一聲非人非獸、充滿了痛苦和暴怒的尖銳嘶嚎，從肉瘤深處、或者說從整個藤蔓巢穴的每一根纖維中迸發出來！整個洞穴劇烈震動，碎石簌簌落下！
中央肉瘤被炸開一個臉盆大的缺口，裡面不是血肉，而是翻滾沸騰的、如同熔岩般的暗紅色粘稠漿液，正瘋狂噴濺！纏繞其上的藤蔓像是被滾油潑中，劇烈抽搐、萎縮、冒起滾滾黑煙！
寄生在藤蔓上的那些“血胚”，同時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嚎，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爆炸產生的幽綠色“蝕星毒火”和暗灰色星芒亂流，更是如同瘟疫般擴散，所過之處，藤蔓觸鬚紛紛枯萎、斷裂，暗紅色的“血管”脈絡光芒急速黯淡！
混亂！徹底的混亂！
“就是現在！”孫虎顧不上看戰果，一把抓住被震得頭暈眼花的凌雨，衝向那個被藤蔓半遮的狹窄洞口！
洞口只有一人寬，裡面黑暗曲折。兩人不管不顧，埋頭就往裡鑽！
身後，是藤蔓巢穴崩潰的巨響、淒厲的哀嚎、還有那肉瘤深處傳來的、越來越狂暴憤怒的嘶吼，彷彿有甚麼可怕的東西被徹底驚醒了。
整個地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和混亂，攪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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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星堡，醫療殿靜室。
黃一夢猛地從淺層調息中驚醒！
不是被聲音吵醒，而是識海中，《星辰永珍圖》虛影驟然爆發出強烈的示警波動！與孫虎之間那絲微弱的共鳴，瞬間變得灼熱、劇烈，然後……驟然衰減，變得極其不穩定，彷彿風中殘燭！
緊接著，一股極其隱晦、但本質極高、充滿了陰穢、混亂、暴怒意味的恐怖波動，彷彿穿透了層層阻隔，隱隱從地底深處傳來，讓她心口一陣煩悶，寂滅星辰元嬰都微微一顫！
“地窟……出事了！”黃一夢臉色一白，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被褥。
是孫虎！他動手了！而且惹出了大麻煩！那傳來的恐怖波動，絕不是金丹期能擁有的，甚至……不止元嬰初期！
她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心悸，立刻嘗試透過《星辰永珍圖》和那絲共鳴，去感應孫虎的狀態。
很糟。
氣息微弱、紊亂，像是在急速移動，但生命之火併未熄滅，只是蒙上了一層濃重的、不祥的灰敗色澤，彷彿被甚麼東西汙染或詛咒了。
“蝕星雷……他用了蝕星雷……”黃一夢立刻明白了。只有她親手煉製的蝕星雷，引爆時產生的獨特星辰與毒火混合能量，才能引發如此劇烈的連鎖反應，甚至可能……驚動了地窟深處某個沉睡的、與“歸墟”或“墟母”相關的可怕存在！
她心頭沉了下去。
孫虎這一炸，固然製造了混亂，但也徹底暴露了，並且可能引發了不可控的後果。地窟那邊，現在絕對是天翻地覆！
不能再等了！
黃一夢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斷。她傷勢只恢復了四五成，強行行動風險極大，但孫虎危在旦夕，地窟秘密可能因此徹底暴露或轉移，堡壘內吳副峰主和王振也必然狗急跳牆……
時機，稍縱即逝！
她抬手，指尖凝聚起一點微弱的星芒，卻不是傳訊，而是緩緩按向自己的眉心。
一點點微不可查的、銀灰色的光芒，從她寂滅星辰元嬰深處被引動，順著經脈，艱難地流轉至指尖。這是她元嬰蛻變後，融合“古曜”與“歸墟”特質，孕育出的那一絲“混沌星元”——蝕序星芒！
總量極少，動用一點都消耗巨大，且會牽扯元嬰平衡。
但此刻，顧不上了。
她要將這一縷至高本質的力量，混合自己的神識印記，透過《星辰永珍圖》的共鳴，強行送入地窟那混亂的能量場中，為孫虎……指一條路！哪怕只能維持極短時間，哪怕會暴露自身存在！
就在她即將引動這縷“混沌星元”的剎那——
“砰！”
靜室的門，被人從外面，不輕不重地敲響了。
一個溫和中帶著一絲關切，卻讓黃一夢瞬間寒毛倒豎的聲音響起：
“一夢師侄，歇息了嗎？老夫王振，有些關於堡壘安全的事務，想與你……商議一二。”
王振！
他來了！在這個最要命的時刻！
黃一夢指尖的星芒驟然消散。她迅速平復氣息，躺回床上，拉好被褥，臉上恢復重傷未愈的蒼白和疲憊，眼神卻冰冷如刃。
“王副殿主請進。”她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異常。
門被推開。
王振臉上帶著慣有的、公式化的笑容，邁步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兩名面無表情、氣息沉凝的刑律殿執事，一左一右，守在門口，隱隱封住了出路。
“深夜打擾，師侄莫怪。”王振走到床前幾步外站定，目光看似關切地掃過黃一夢，“實在是事態緊急，不得不來。方才堡壘地脈監測陣法，偵測到丹鼎峰後山地底，有異常劇烈的能量爆發，疑似……有邪祟作亂，或高階修士鬥法。韓長老已帶戍衛隊前去檢視，墨隼長老亦被驚動。”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眼底卻沒甚麼溫度：“據下面人彙報，爆發點附近，殘留的靈力痕跡……頗為奇特，
帶有星辰屬性，且與師侄你平日煉製的某些特殊符籙、法器，氣息有幾分相似之處。”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不知師侄，對此……有何見解？”
靜室裡，空氣彷彿凝固了。
黃一夢靠在床頭，迎視著王振看似溫和實則逼問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