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隊駐地。
當黃一夢在狄墨和方澈的簇擁下,踏進那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院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院子被打掃得很乾淨,石桌石凳纖塵不染,角落裡那盆鐵線蕨綠意盎然,甚至比她在的時候長得更好。
一切都井井有條,彷彿她只是出門執行了一次普通的任務,而非在生死線上掙扎了半月之久。
但空氣中瀰漫的那股緊繃和戒備的氣息,卻明明白白地告訴她,這半月來,這裡並不平靜。
星煞的反應最為直接。當黃一夢踏進院門的瞬間,一直趴在院中假寐的星煞猛地抬起頭,紫金色的眼眸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它低吼一聲,龐大的身軀如同一道紫金色的閃電,瞬間撲到黃一夢面前,巨大的頭顱親暱而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輕輕蹭著黃一夢的手掌,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充滿依賴和喜悅的低鳴。
黃一夢能清晰地感覺到,靈魂契約另一端傳來的、星煞那毫無保留的激動和安心。
她輕輕拍了拍星煞冰涼堅硬的額頭,感受著那熟悉的、帶著寂滅氣息的毛髮觸感,心中最後一絲陰霾似乎也被驅散了些許。
“星煞,辛苦你了。”她低聲說道。
星煞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紫金色眼眸微微眯起,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狄墨在一旁看得咧嘴直笑,搓著手道:“黃姐,你是不知道,你昏迷那會兒,星煞這傢伙跟瘋了似的,天天衝著醫療殿方向吼,印記動不動就發光,誰勸都不好使。
那幫守衛一開始還緊張兮兮的,後來發現它只是著急,也就隨它去了。
嘿嘿,我就說嘛,黃姐你肯定沒事,連星煞都這麼有信心!”
方澈也露出笑容,但眼神中依舊帶著擔憂,低聲道:“黃師叔,您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丹藥和靜室陣法也按照劉長老的吩咐佈置妥當。
您長途勞頓,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他口中的“長途”,不過是從醫療殿走回駐地這段路,但對於重傷初愈的黃一夢來說,確實消耗不小。她的臉色比剛出醫療殿時更加蒼白了幾分,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虛汗。
黃一夢確實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多是心神長時間緊繃後的鬆懈。
她沒有逞強,點了點頭:“好。
狄墨,方澈,你們也辛苦了,先各自休整。
駐地防衛,暫時按之前的安排。另外,”她看向周勤,“周勤,你去將最近半月堡壘內釋出的各項通告、任務簡報,以及坊市、各殿流傳的主要訊息,整理一份,晚些時候給我。”
周勤連忙躬身:“是!屬下這就去辦!”
安排妥當,黃一夢在方澈的引領下,走進了自己那間許久未住的屋子。
屋內陳設依舊,只是多了幾個聚靈和安神的陣盤,顯然是狄墨他們特意佈置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有助於寧神靜氣的檀香。
她揮手讓方澈退下,關上門,佈下幾個簡單的警示禁制,然後走到床榻邊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回到自己的地盤,心神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但疲憊感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至。
她不敢立刻深度入定調息,怕自己一旦鬆懈,識海內的三角平衡會出現變故。
只能靠在床頭,閉目養神,同時分出一縷心神,繼續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識海內的穩定,並引導著“古曜”的修復之力,緩緩滋養著依舊有些虛弱的身體。
時間在安靜的調息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了周勤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和小心翼翼的叩門聲。
“大人,您要的資料,屬下整理好了。”
黃一夢睜開眼睛,眼中疲憊稍減:“進來。”
周勤捧著一摞玉簡走了進來,恭敬地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後垂手立在一旁,低聲道:“大人,屬下……屬下還聽到一些風聲,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黃一夢拿起最上面一枚玉簡,神識掃入,裡面是堡壘近期釋出的各項任務和資源調配資訊,內容繁多但條理清晰,顯然是周勤用心整理過的。
周勤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屬下……屬下去資料庫和坊市整理訊息時,聽到有人在議論,
說丹鼎峰那邊,最近在暗中收購幾種比較冷門、但據說對穩固元嬰、修復神魂暗傷有奇效的珍稀材料,其中就包括‘定魂紫玉’和‘萬年寒髓’。
而且……收購的量和價格,都遠超平常,出手很是闊綽。”
黃一夢目光從玉簡上移開,看向周勤:“收購材料?這與我們何干?”
周勤嚥了口唾沫,聲音帶著一絲不安:“本來是與我們無關。但……但屬下在丹鼎峰有幾個……以前認識的雜役朋友。
他們私下透露,魏執事最近心情似乎很好,有一次醉酒後曾無意中提到,說吳副峰主正在準備一份‘大禮’,
要送給一位‘重要的客人’,確保這份禮能讓那位客人‘賓至如歸’,甚至……‘感激涕零’。”
他頓了頓,偷眼看了看黃一夢的臉色,見她神色平靜,才繼續道:“結合他們收購的藥材,以及……以及大人您剛甦醒,需要穩固元嬰和神魂,屬下就……就忍不住多想了一些。
而且,今天上午,屬下去坊市東區‘多寶閣’打聽訊息時,那兒的掌櫃似乎也得了甚麼吩咐,對屬下旁敲側擊地打聽大人您的喜好和恢復情況
,還暗示說,只要大人需要,他們閣裡有些‘好東西’,可以優先供應給巡查隊,價格……好商量。”
周勤說完,低下頭,不敢再看黃一夢,心中忐忑不安。
他知道自己這些話有些捕風捉影,甚至可能引來麻煩,但他更清楚,自己現在的一切都是黃一夢給的,他必須將自己聽到的、想到的,如實稟報。
黃一夢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簡光滑的邊緣。
丹鼎峰在收購穩固元嬰、修復神魂的珍稀材料……
吳副峰主在準備一份“大禮”……
坊市的店鋪在主動示好,打探她的情況……
這些線索單獨看,似乎都算正常。丹鼎峰財大氣粗,收購些稀有材料不足為奇。
吳副峰主身為副峰主,結交“重要客人”也屬平常。坊市店鋪想拉攏她這個新晉巡星使,更是情理之中。
但把這些線索放在一起,再結合她現在的狀況和丹鼎峰之前的態度……
這所謂的“大禮”和“示好”,恐怕沒那麼簡單。
“賓至如歸”?“感激涕零”?
黃一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想用資源砸到她“歸順”?還是準備在“禮物”裡動甚麼手腳,讓她不知不覺中受制於人?
“我知道了。”黃一夢淡淡開口,沒有評價周勤的話,只是問道,“除了這些,還有甚麼其他特別的訊息嗎?關於幽墟行者,或者……堡壘內部其他勢力的動向?”
周勤見黃一夢沒有怪罪自己多嘴,心中稍安,連忙道:“關於幽墟行者,公開的訊息很少,只說荒原深處‘墟’力波動異常,星塔本部已加派高手。
但屬下在整理戍衛隊那邊的簡報時,看到一條不起眼的記錄,說三天前,一支在荒原外圍巡邏的戍衛小隊,
在‘風嚎戈壁’邊緣,發現了幾具被吸乾精血、屍體上殘留著微弱‘墟’力的妖獸屍體。
懷疑有幽墟行者的探子或小股部隊在附近活動過,但搜尋後一無所獲。”
幽墟行者的探子又出現在堡壘外圍了?黃一夢眉頭微皺。看來黑星裂谷的失利,並沒有讓他們退縮,反而可能刺激了他們,行動更加隱蔽和頻繁。
“至於堡壘內部……”周勤想了想,“刑律殿那邊似乎有些動靜,王副殿主最近頻繁召見手下執事,好像在調查甚麼事情,具體內容不清楚。
另外,就是戍衛隊和資源殿因為下一季度的物資配給份額,似乎有些爭執,吵到了韓長老那裡,最後韓長老各打五十大板,讓他們重新擬定分配方案。”
都是些瑣碎但能反映各方勢力動態的訊息。黃一夢一一記在心裡。
“做得不錯。”她對周勤點了點頭,“這些訊息很有用。以後繼續留意,尤其是坊市和底層修士間的流言蜚語,有時候反而能看出些端倪。下去吧,有事我會叫你。”
“是!多謝大人誇獎!”周勤受寵若驚,連忙躬身退下。
周勤離開後,黃一夢放下玉簡,走到窗邊,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堡壘的夜晚,總是來得很快。夕陽的餘暉給灰黑色的建築鍍上一層暗金,卻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越來越濃的緊張感。
丹鼎峰的“禮”,幽墟行者的“影”,刑律殿的“查”,戍衛隊的“爭”……
各方勢力都在暗中動作,如同一張逐漸收緊的網。
而她,正處於這張網的某個節點上。
“想送禮?想示好?”黃一夢低聲自語,眼中寒光閃爍,“那就看看,你們這禮,我受不受得起。”
她回到床榻邊,盤膝坐下,不再僅僅是調息養神,而是開始主動運轉《寰宇星神道》,加速恢復法力,同時更加專注地溫養和壯大那新生的“混沌星元”。
實力,永遠是在這漩渦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接下來的幾天,黃一夢深居簡出,大部分時間都在自己屋內調息恢復,熟悉和壯大“混沌星元”,同時透過周勤不斷收集來的資訊,冷靜地觀察著堡壘內的風吹草動。
狄墨和方澈被她約束著,沒有外出惹事,只是加緊操練手下隊員,同時配合外圍那隊韓長老派來的直屬衛隊,將駐地防衛得如同鐵桶一般。
星煞大部分時間都安靜地趴在院子裡假寐,但偶爾會突然抬起頭,紫金色眼眸警惕地掃向某個方向,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警告聲。它似乎能察覺到一些常人無法感知的惡意窺探。
黃一夢的恢復速度很快。在充足的丹藥和自身努力下,她的法力在第五天就恢復到了接近九成,經脈強度也恢復了七八成。“混沌星元”雖然增長緩慢,但也比最初壯大了近一倍,雖然依舊只佔法力總量的很小一部分,但已能較為自如地操控。
她感覺自己已經基本恢復了行動和自保的能力,雖然距離巔峰狀態還有差距,但應付一般情況應該足夠了。
就在她考慮著,是否該主動出去“露個面”,敲打一下某些不安分的勢力時,韓長老的傳音符,卻先一步到了。
傳音符的內容很簡單,卻讓黃一夢眼神一凝。
“黃巡查,傷勢若無大礙,明日巳時,來主殿一趟。星塔本部增援的三位長老已到,另有要事相商。另:丹鼎峰吳副峰主亦會到場。”
星塔本部增援到了?
要事相商?
吳副峰主也在?
黃一夢捏著傳音符,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看來,這平靜了幾日的局面,終於要被打破了。
而且,韓長老特意點明吳副峰主在場……這是要唱哪一齣?
她收起傳音符,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正好。
她也想看看,丹鼎峰準備了這麼久的“大禮”,到底是個甚麼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