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送來的“萬年石乳精華”和“七寶養魂丹”，不出意外地被劉長老“婉拒”了。
理由冠冕堂皇——黃巡查傷勢特殊，用藥需格外謹慎，非經手丹藥一概不用，以免藥性衝突。
丹藥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連帶著韓長老一句不鹹不淡的“多謝吳副峰主美意”。
這無疑是一個明確的訊號：韓長老這邊，對丹鼎峰的示好和滲透，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和拒絕。
黃一夢得知後，只是冷笑一聲，並未多言。她現在沒空理會這些蠅營狗苟，全部心神都放在恢復實力和測試新獲得的力量上。
在靜室中又靜養了三日。
這三日，她的恢復速度進一步加快。體內法力恢復到接近七成，運轉起來已無太大滯澀。
經脈基本癒合，只是強度還遠未恢復巔峰。
寂滅星辰元嬰狀態良好，雖然依舊被三股力量“擠壓”，但已能較為自如地調動法力。
最讓她在意和花費心力的，是識海內那新生的“混沌星元”。
這股力量源自她的自我“道種”，融合了“古曜”的微量秩序與“歸墟”的微量寂滅，卻又以她自身的寂滅星辰真意為絕對核心，形成了一種全新的、獨屬於她的能量形態。
它很微弱，大概只佔她目前總法力的百分之一不到。但它很特別。
黃一夢盤膝坐在溫玉床上，伸出右手食指。心念微動，指尖一點灰濛濛、彷彿蒙著一層薄霧的星芒悄然浮現。
這星芒不像寂滅星辰法力那樣帶著純粹的灰暗與毀滅感，也不像“古曜”之力那樣中正平和，更不像“歸墟”之力那樣冰冷死寂。它顯得有些……“混沌”。
它靜靜地懸浮在指尖，光芒內斂，幾乎不散發任何能量波動，看起來人畜無害。
但黃一夢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這看似溫和的灰濛星芒內部，蘊含著一種奇特的“韌性”和“侵蝕性”。
它似乎對能量結構有著一種本能的“解析”和“瓦解”傾向，但又不像“歸墟”之力那樣狂暴地湮滅一切，而是更加……潛移默化，如同水滴石穿。
她將指尖對準了玉幾一角——那裡放著一個空置的、用來盛放廢棄藥渣的普通青玉碗。
沒有催動法力，只是心念引導著那一點“混沌星元”，緩緩飄向青玉碗。
灰濛星芒接觸到玉碗邊緣的瞬間，並沒有發生劇烈的碰撞或侵蝕。它就像一滴擁有生命的墨汁，悄無聲息地“滲透”了進去。
緊接著，黃一夢的神識清晰地“看”到，青玉碗內部那原本穩定、均勻的玉石結構和微弱的靈氣脈絡，在“混沌星元”侵入後，開始出現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紊亂”。
不是破壞，不是腐蝕，而是一種結構上的“鬆動”和“失序”。彷彿這玉碗的“存在根基”，被某種力量輕輕“撥動”了一下，變得不再那麼“牢固”。
她嘗試著，用另一隻手拿起玉碗，手指微微用力。
咔。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那原本堅固的青玉碗，竟然在她的指尖，如同風化酥脆的岩石般，碎裂成了幾塊！斷面光滑，卻毫無靈氣，彷彿瞬間失去了所有“玉”的特質，變成了一堆普通的、失去靈性的碎石！
黃一夢看著指尖殘留的碎石粉末，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是濃濃的興奮。
這“混沌星元”……竟有如此奇效！它不是正面摧毀，而是從能量和物質結構的“底層邏輯”層面進行干擾和瓦解！
對付法器、法寶、甚至……敵人的護體靈光和肉身防禦，恐怕都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當然，這力量現在還太弱，對付青玉碗這種低階無主之物還行，對付同階修士的法寶或護體靈光，效果肯定大打折扣，而且消耗恐怕不小。
但這無疑是一個極其強大的潛力方向！一旦她修為恢復，甚至更進一步，將“混沌星元”壯大，這很可能成為她未來克敵制勝的又一張王牌！
“就叫你‘蝕序星芒’吧。”黃一夢輕聲命名，將這新發現的神通雛形記在心中。
測試完新力量，她對自身恢復情況也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外傷內傷基本無礙，法力恢復了七成，神識強度因為經歷了意識風暴的錘鍊，反而比受傷前更加凝練堅韌，只是範圍暫時受限。
綜合戰力，大概恢復到了受傷前的六成左右，勉強有了自保之力。
更重要的是，識海內的三角平衡已經趨於穩定，只要不遭遇極端強烈的外部刺激或她自身作死去強行打破，短期內應該不會出問題。
“是時候……出去走走了。”黃一夢看向緊閉的石門，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一直待在靜室，固然安全，但也等於將自己困死。她需要了解堡壘最新的情況，需要重新掌控自己的隊伍，需要讓某些人知道，她黃一夢，還沒那麼容易倒下。
她起身，走到門邊，抬手輕輕叩響了石門。
門外守衛立刻警覺：“黃巡查，有何吩咐？”
“我要見韓長老。”黃一夢聲音平穩，不再沙啞，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淡淡威嚴，“另外，通知我的手下狄墨、方澈，讓他們來見我。”
守衛隊長顯然有些猶豫，但黃一夢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沉默片刻，還是應道：“是，屬下這就去稟報韓長老。
至於狄墨道友他們……需韓長老或劉長老首肯，方可進入醫療殿。”
“可以。”黃一夢點頭。規矩她懂，韓長老的謹慎她也理解。
大約半個時辰後，韓長老來到了靜室。
看到站在靜室中央、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身姿挺直、眼神清亮銳利的黃一夢，韓長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讚許。
他本以為黃一夢至少還需要十天半月才能恢復到這般地步，沒想到這麼快。
“看來恢復得不錯。”韓長老在主位坐下，示意黃一夢也坐，“急著見老夫，是想了解外面的情況，還是……想出去了？”
黃一夢在客位坐下，不卑不亢：“回長老，弟子傷勢已無大礙，靜養即可。
久居於此，恐與外界脫節，亦無法履行巡查職責。
故懇請長老允許，讓弟子返回駐地，繼續修養，並處理隊內事務。”
她沒有提堡壘局勢，也沒有提丹鼎峰，只是以職責和修養為由，合情合理。
韓長老捋了捋鬍鬚，沉吟道：“你之傷勢，劉長老已與我說過，最兇險處已過，後續重在溫養。返回駐地……倒也並非不可。”
他話鋒一轉，神色嚴肅起來：“只是，黃巡查，你可知道如今堡壘內外，是何等局面？”
黃一夢目光平靜：“弟子願聞其詳。”
韓長老緩緩道：“黑星裂谷之事後，幽墟行者表面上沉寂，但根據各處哨探回報，荒原深處‘墟’力波動時有異常，疑似在集結力量。
星塔本部增援的三位化神期長老，已在路上，不日將抵達。”
“堡壘內部，”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丹鼎峰近期動作頻頻，以補充戰備、支援前線為名，大肆擴張人手，安插親信，甚至將觸角伸向了刑律殿和戍衛隊的一些關鍵崗位。吳副峰主……野心不小啊。”
他看向黃一夢：“而你，黃巡查，在黑星裂谷展現出的特殊，以及昏迷期間體內爆發的古老力量，早已引起多方關注。
如今你甦醒，在有些人眼中，你就是一塊會走路的‘寶藏’，或者……一個必須清除的‘變數’。”
黃一夢神色不變：“長老的意思是，弟子返回駐地，恐有不測？”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韓長老沉聲道，“尤其是你現在實力未復，正是最脆弱的時候。狄墨、方澈等人雖忠心，但實力有限。一旦有人暗中下手，恐怕……”
“所以，長老是希望弟子繼續留在此處？”黃一夢反問。
韓長老搖了搖頭：“留在此處，固然安全，但也將你徹底置於被動。你非池中之物，當知困守一隅，絕非長久之計。”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堡壘的景象，緩緩道：“老夫可以允許你返回駐地，但需約法三章。”
“長老請講。”
“第一，返回駐地後，非必要不得離開堡壘，更不可擅自前往荒原。若有任務，需經老夫親自批准。”
“第二，近期低調行事，約束手下，莫要主動招惹是非，尤其是丹鼎峰。”
“第三，”韓長老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黃一夢，“老夫會調撥一隊直屬衛隊，進駐你巡查隊駐地外圍，名義上協助防衛，實則暗中保護。同時，在你完全恢復之前，堡壘內若有針對你的異常調動或任務指派，老夫會替你擋下。”
這條件，可以說是相當優厚了。不僅允許她回去，還提供了實質性的保護和緩衝。
黃一夢起身，鄭重拱手：“多謝長老維護！弟子謹遵長老之命！”
她知道，這是韓長老在她身上下的注。保護她，既是看重她的潛力和價值，也是為了制衡丹鼎峰日益膨脹的野心。雙方各取所需。
“嗯。”韓長老點點頭，“你去吧。狄墨和方澈已在偏殿等候，稍後他們會護送你回駐地。記住，安全第一，恢復為重。”
“弟子明白。”
黃一夢再次行禮，然後轉身，走出了這間禁錮了她十餘日的靜室。
當她踏出石門，重新呼吸到醫療殿走廊裡那略帶藥味、卻更為“自由”的空氣時，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活著的感覺……真他媽的好。
偏殿中。
狄墨正像一頭被拴住的暴躁公牛，在殿內來回走動，不時伸長脖子看向通往靜室方向的走廊，嘴裡不住地嘀咕：“怎麼還不來？黃姐不會又有甚麼變故吧？媽的，急死老子了！”
方澈則安靜地站在一旁，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他內心的激動和緊張。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巡查隊制服，受傷的手臂已經拆了繃帶，只是動作還有些不自然。
周勤也來了，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新制服，站在方澈身後半步，低著頭，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眼神卻時不時瞥向走廊，充滿了期盼和敬畏。
當黃一夢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緩步走來時。
狄墨第一個衝了上去，卻在距離黃一夢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腳步，他張了張嘴，看著黃一夢那張依舊蒼白、卻帶著熟悉平靜神色的臉，尤其是臉上那道似乎更加清晰的銀色疤痕，眼圈“唰”一下就紅了。
這個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滿嘴髒話的糙漢子，此刻喉嚨裡像是堵了甚麼東西，憋了半天，才甕聲甕氣、帶著濃重鼻音喊了一句：“黃……黃姐！你……你可算出來了！”
他想伸手去扶，又怕唐突，手伸到一半僵在空中，模樣有些滑稽，又讓人心頭髮酸。
黃一夢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微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伸手拍了拍他僵在半空的手臂：“嗯，出來了。這段時間，辛苦你們了。”
她的聲音平穩溫和，卻讓狄墨鼻子更酸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溼意逼回去，咧開嘴想笑，卻比哭還難看：“不辛苦！不辛苦！黃姐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方澈也走上前，深深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和哽咽：“弟子方澈，恭迎師叔康復歸來！”
黃一夢扶起他，看了看他還有些不太靈活的手臂：“傷好了？”
“已無大礙，多謝師叔關心！”方澈連忙道。
黃一夢點點頭，目光越過他，落在後面侷促不安的周勤身上。
周勤接觸到她的目光，身體猛地一顫，隨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帶著顫抖和無比的虔誠：“屬下週勤，拜見大人！恭賀大人康復！”
他的舉動把狄墨和方澈都嚇了一跳。狄墨皺眉：“老周，你幹嘛？起來說話！”
黃一夢卻擺了擺手，示意狄墨安靜。她走到周勤面前，低頭看著他因為激動和緊張而微微發抖的肩膀，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周勤。”
“屬……屬下在！”
“起來。”黃一夢聲音平靜，“在我手下，不必行此大禮。我昏迷期間，你做得很好。以後，你就是巡查隊正式一員了。”
周勤猛地抬起頭，臉上混雜著不敢置信、狂喜、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感激，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再次重重磕了個頭，然後才顫抖著站起身，退到一旁，依舊低著頭，但腰桿卻下意識地挺直了些。
黃一夢沒再多說，有些東西，記在心裡就好。
她看向狄墨和方澈：“走吧，回駐地。”
“是！”
三人簇擁著黃一夢，走出了醫療殿。
殿外陽光正好，灑在堡壘灰黑色的岩石建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
街道上往來修士看到他們這一行人，尤其是看到被狄墨和方澈護在中間、臉色蒼白卻身姿挺直的黃一夢時，紛紛投來複雜各異的目光——好奇、驚訝、忌憚、同情、甚至不乏幸災樂禍。
黃一夢對這一切視若無睹，步伐平穩地朝著巡查隊駐地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