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星堡的城門在夕陽餘暉中緩緩開啟,沉重的金屬鉸鏈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是某種巨獸不情願地張開嘴巴。
黃一夢帶著隊伍踏入城門的那一刻,明顯感覺到堡內的氣氛有些異樣。
街道上往來修士比平時少了許多,且大多行色匆匆,目光遊移,偶爾有人朝他們這邊瞥來,眼神複雜——有關切,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堡壘內部瀰漫著一股壓抑的、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好傢伙,咱們這是成了動物園裡的猴子了?”狄墨低聲吐槽,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一個個的,看甚麼看?沒見過帥哥美女組團回城啊?”
他這話聲音不大,但附近幾個原本偷瞄的修士立刻低下頭,快步走開了。
黃一夢沒理會狄墨的貧嘴,她的目光落在街道盡頭那座巍峨的、通體用暗灰色星辰巖砌成的堡壘主殿上。
那裡是韓長老平日處理事務的地方,也是星塔在斷星堡的權力核心。
“吳副隊。”她側頭對吳川說道,“按計劃行事。帶著你的人,直接去刑律殿。記住,態度要強硬,訴求要明確——你們是被伏擊的受害者,要求徹查沙盜與幽墟行者勾結,並要求追責失職之人。”
“明白!”吳川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就等於徹底站到了黃一夢這條船上,也勢必會得罪丹鼎峰甚至其他一些躲在暗處的勢力。
但比起被伏擊差點全軍覆沒的憋屈,比起那些同僚慘死的憤怒,他寧可選擇站隊。
“孫虎,石頭,你們護送吳副隊他們去刑律殿。”黃一夢繼續吩咐,“注意安全,如果有人阻攔或挑釁……知道該怎麼做吧?”
孫虎眼中寒光一閃:“明白,大人。誰敢伸爪子,就剁了誰的爪子。”
石頭憨憨地點頭,把肩上的塔盾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響聲,意思很明顯——誰敢找事,先問過我這盾牌。
“狄墨,”黃一夢看向一臉躍躍欲試的狄墨,“那倆俘虜,交給你了。找個安靜的地方‘招待’,天亮前我要看到有用的口供。方澈,你協助狄墨,記錄口供,注意甄別真偽。”
“好嘞!黃姐放心!保證完成任務!”狄墨拍著胸脯,露出一個賤兮兮的笑容,“專業對口,老本行了!”
方澈則認真點頭:“弟子定當仔細記錄,絕無疏漏。”
安排妥當,黃一夢對眾人點點頭:“去吧。我稍後去韓長老那裡覆命。若有變故,隨時聯絡。”
“是!”
眾人分頭行動,很快消失在堡壘錯綜複雜的街道巷弄中。
黃一夢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臉上沒甚麼表情。她伸手摸了摸臉頰上那道淡銀色疤痕,指尖傳來的觸感微涼。
星煞蹭了蹭她的腿,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紫金色眼眸警惕地環顧四周。
“走吧,星煞。”黃一夢輕聲說道,抬步朝著主殿方向走去,“先去看看咱們那位韓長老,到底是個甚麼態度。”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閒,彷彿只是飯後散步。但沿途遇到的修士,無論修為高低,都下意識地讓開道路,目光復雜地打量著她和身邊的星煞。
“那就是新來的黃巡查?聽說她把冷鋒都弄廢了……”
“臉上那道疤,是在荒原裡留下的?看著挺邪性……”
“聽說她失蹤了十幾天,居然活著回來了?還帶了俘虜?”
“噓!小聲點!沒看她身邊那頭狼嗎?那氣息……至少金丹後期了吧?”
“丹鼎峰那邊放話,說她擅離職守,導致部下遇險,要追究責任呢……”
“追究個屁!人家不是把人救回來了嗎?還抓了沙盜……”
竊竊私語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黃一夢恍若未聞,只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終未曾消散。
就在這時,前方街道轉角處,忽然轉出幾個人來。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丹鼎峰精英弟子袍服、面容俊朗但眉眼間帶著一股陰鷙之氣的青年。他身後跟著四五個同樣穿著丹鼎峰服飾的弟子,一個個昂首挺胸,神色倨傲。
雙方在街道中央不期而遇。
那青年看到黃一夢,腳步一頓,臉上迅速堆起一個虛偽的笑容:“喲,這不是黃巡查嗎?聽說你回來了,正想去拜會呢。沒想到在這裡遇上了,真是巧啊。”
黃一夢抬眼看去,認出了這人——魏明的侄子,魏子軒,丹鼎峰年輕一輩中頗受吳副峰主器重的煉丹師,金丹六層修為,為人囂張跋扈,在堡內名聲不太好。
“魏道友。”黃一夢淡淡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腳下卻沒停,繼續往前走。
魏子軒臉色一僵,他本想堵住黃一夢說幾句話,挫挫她的銳氣,沒想到對方根本懶得搭理他。這讓他心中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來。
“黃巡查留步!”他橫移一步,攔在黃一夢身前,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了幾分譏誚,“黃巡查這是急著去哪兒啊?該不會是……急著去向韓長老解釋,為何擅自離堡多日,音訊全無,還差點讓手下的巡查隊全軍覆沒吧?”
他這話聲音不小,頓時吸引了周圍不少修士的注意。許多人停下腳步,遠遠觀望,臉上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丹鼎峰和巡查隊的矛盾,在堡內早已不是秘密。這次黃一夢失蹤又歸來,還牽扯到吳川小隊遇襲,兩邊肯定要掐起來。沒想到這麼快就對上了。
黃一夢停下腳步,抬眼看向魏子軒,眼神平靜得可怕。
“魏道友,”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第一,我離堡是執行韓長老親自交代的秘密任務,任務內容需要保密,輪不到向你彙報。”
魏子軒臉色一變。
“第二,”黃一夢繼續道,語氣依舊平淡,“吳川小隊遇襲,是在執行常規巡查任務時,被幽墟行者探子和沙蠍盜團聯手伏擊。此事我已救下倖存者,擒獲俘虜,並已命人前往刑律殿報案,要求徹查沙盜與邪修勾結,以及追查可能存在的翫忽職守甚至通敵行為。”
周圍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幽墟行者?沙盜勾結?通敵?這幾個詞一個比一個勁爆!
魏子軒臉色有些發白,強笑道:“黃巡查這話甚麼意思?難道懷疑我們丹鼎峰……”
“第三,”黃一夢根本不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聲音陡然轉冷,“你算甚麼東西,也敢攔我的路,質問我?”
她往前踏出一步。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步,但魏子軒卻感覺一股冰冷刺骨、混合著星辰寂滅氣息的威壓轟然降臨!彷彿瞬間置身於無垠星空,萬物凋零,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身後那幾個丹鼎峰弟子更是不堪,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臉色慘白。
星煞適時地低吼一聲,紫金色眼眸中兇光閃爍,一股狂暴的星獸威壓席捲開來,讓那幾個弟子腿肚子都開始打顫。
魏子軒額頭冒出冷汗,他想運功抵抗,卻發現自己的法力在對方那股詭異的寂滅氣息面前,運轉都變得滯澀!他這才猛然想起,眼前這個看起來只有元嬰五層的女修,可是能把金丹巔峰的冷鋒廢掉、能擊殺金丹七層沙盜頭子的狠人!
自己這點修為,在她面前,根本不夠看!
“我……我……”魏子軒嘴唇哆嗦,想放句狠話,卻發現自己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黃一夢卻忽然收斂了威壓,臉上重新露出那副溫和無害的表情,彷彿剛才那冰冷刺骨的氣息只是錯覺。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魏子軒的肩膀,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拍掉灰塵。
“魏道友,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她語重心長地說道,像個關心後輩的長者,“有這功夫攔路找茬,不如回去多煉幾爐丹,或者……好好想想,你們丹鼎峰的人,為甚麼會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還差點耽誤了正事?”
她指的是魏明帶人堵在哨卡的事。
魏子軒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羞憤交加,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黃一夢不再看他,帶著星煞,從容地從他身邊走過,朝著主殿方向繼續前進。
周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剛才那一幕震住了。黃一夢那瞬間爆發的恐怖威壓,那毫不留情的話語,以及最後那輕描淡寫卻充滿羞辱意味的拍肩動作……簡直是把魏子軒和丹鼎峰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臥槽……這黃巡查,夠猛啊……”有人低聲驚歎。
“魏子軒平時那麼囂張,這次踢到鐵板了吧?”
“你聽到她剛才說甚麼了嗎?幽墟行者?沙盜勾結?還要查通敵?這下有好戲看了……”
“丹鼎峰這次恐怕要栽跟頭……”
議論聲再次響起,但這次,看向黃一夢背影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敬畏和忌憚。
魏子軒站在原地,拳頭攥得咯吱作響,指甲深深掐進肉裡。他感受到四周投來的那些或嘲諷或憐憫的目光,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恨不得立刻衝上去跟黃一夢拼命。
但他不敢。
剛才那股威壓,讓他清楚地認識到雙方實力的巨大差距。衝上去,只能是自取其辱。
“黃一夢……你等著!”他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然後頭也不回地帶著手下狼狽離去。他得立刻把剛才發生的事,以及黃一夢說的那些話,稟報給叔叔和吳副峰主!
……
黃一夢沒把魏子軒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對她來說,這只是回堡後必然要面對的開胃小菜而已。
她很快來到了主殿前。
值守主殿的是兩名元嬰初期的執事,看到黃一夢,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拱手道:“黃巡查,韓長老正在殿內與幾位管事商議要事,請您稍候片刻。”
態度還算客氣,但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審視。
黃一夢點點頭,也不著急,就在殿外廣場上隨意找了處石凳坐下,閉目養神。星煞伏在她腳邊,耳朵微微轉動,警惕著四周。
她能感覺到,主殿內確實有幾道不弱的氣息,正在激烈地爭論著甚麼。隱約能聽到“資源分配”、“丹鼎峰”、“巡查隊失職”之類的字眼。
看來,她不在的這段時間,堡壘內部的權力鬥爭,已經擺到檯面上來了。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主殿大門“吱呀”一聲開啟,幾名穿著各色袍服、氣息凝厚的修士魚貫而出。這些人黃一夢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但看穿著和氣質,應該都是堡壘內各殿各堂的管事或實權人物。
他們看到坐在殿外的黃一夢,神色各異。有人點頭致意,有人面無表情,也有人目光陰沉,毫不掩飾敵意。
最後一個走出來的,是一個穿著樸素灰袍、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看起來普普通通,身上沒有半點法力波動,就像個凡間老學究。但黃一夢知道,這位就是斷星堡的最高負責人,化神初期的韓長老。
韓長老看到黃一夢,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黃巡查回來了?進來吧。”
“是,韓長老。”黃一夢起身,恭敬行禮,然後跟著韓長老走進了主殿。
殿內空曠,只有幾把簡單的座椅,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用整塊星紋石雕刻而成的桌案,上面堆著一些玉簡和卷宗。
韓長老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說說吧,這一趟,有甚麼收穫?”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拉家常,但黃一夢能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神識已經籠罩了整個大殿,隔絕了內外。
黃一夢坐下,沒有立刻彙報,而是先取出那枚星塔巡星使令牌,放在桌上。
韓長老看了一眼令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哦?正式巡星使了?看來你在辰曜仙墓,收穫不小。”
“託長老的福。”黃一夢不卑不亢,然後開始彙報。她沒有隱瞞太多,將自己離開堡壘後,前往星軌觀測臺,遭遇幽墟行者襲擊,被迫逃入辰曜仙墓,在墓中獲得傳承和星塔正式身份,出來後進入嚎哭石林,遭遇流雲劍宗,發現風洞秘密,以及返程途中救下吳川小隊、擒獲沙盜俘虜等一系列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當然,關於識海星圖碎片、星辰微光饋贈、歸墟之器殘片等核心秘密,她巧妙地模糊或略過了。只說是獲得了一些星辰傳承和古老資訊,需要時間消化。
韓長老靜靜聽著,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看不出甚麼情緒變化。
直到黃一夢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幽墟行者……果然又開始活躍了。看來‘墟門’的鬆動,比預想的要快。”
他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憂色:“黃巡查,你這次做得很好。不僅完成了任務,獲得了傳承,還救回了同僚,擒獲了重要俘虜。功勞不小。”
“分內之事。”黃一夢道。
“不過,”韓長老話鋒一轉,“你這次離開堡壘時間太久,又牽扯到吳川小隊遇襲,丹鼎峰那邊,恐怕會借題發揮。剛才殿內爭吵,就是因為他們揪著這件事不放,要求削減巡查隊的資源配給,並追究你的責任。”
黃一夢神色不變:“吳川小隊遇襲,是幽墟行者和沙盜勾結所為,與弟子離堡並無直接關聯。弟子已命吳川前往刑律殿報案,要求徹查此事。至於丹鼎峰的指責……”她頓了頓,抬起頭,直視韓長老,“長老明鑑,弟子離堡是奉您的密令。若有人質疑,不妨請他們來當面問您?”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直接把皮球踢給了韓長老。
韓長老啞然失笑,指著黃一夢:“你這個小滑頭……罷了,此事我自有分寸。丹鼎峰那邊,我會壓下去。不過,”他神色嚴肅起來,“你帶回來的關於幽墟行者的情報,非常重要。他們竟然已經能和沙盜勾結,滲透到荒原北部,這說明他們的勢力擴張速度遠超預期。我們必須儘快採取行動。”
“長老的意思是?”
“我會下令,加強荒原各處的巡查力度,同時組織人手,清剿已知的沙盜據點,切斷幽墟行者的外圍爪牙。”韓長老眼中寒光一閃,“至於幽墟行者本身……還需要從長計議。他們行蹤詭秘,手段詭異,背後又有‘墟母’這種詭異存在,不可貿然行動。”
他看向黃一夢:“黃巡查,你剛回來,先休息幾日,消化此次收穫。待狄墨那邊審問出結果,我們再製定下一步計劃。另外……”他沉吟片刻,“你如今已是正式巡星使,有權調動部分星塔資源。堡壘內的‘星輝修煉室’和‘地火殿’,你可以優先使用。有甚麼需要,也可以直接向寶庫申請。”
這算是給了黃一夢實質性的獎勵和許可權。
“多謝長老。”黃一夢拱手。
“去吧。”韓長老擺擺手,“最近堡內不太平,你自己也小心些。有些人,怕是已經盯上你了。”
“弟子明白。”
離開主殿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堡壘各處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照明陣法光芒,像是一片倒懸的星河。
黃一夢走在寂靜的街道上,腦海中回想著韓長老最後那句話。
“有些人,怕是已經盯上你了……”
她摸了摸臉頰上的疤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盯上我?
那就來吧。
正好,我也缺幾個立威的物件。
不過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腳步一轉,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朝著堡壘東南角的方向走去。
那裡,是地火殿的所在。
天命機緣冊提示的那半枚“地火凝心玉”殘片,還在廢料庫裡等著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