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在晨曦中漸漸消融,窗欞上結著的薄霜化作細密水珠,在初升的朝陽下閃爍著晶瑩的光。沈清辭坐在妝臺前,任由雲袖為她梳理長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案頭那封剛剛送到的邊境捷報。
“王妃今日氣色真好。”雲袖為她簪上一支白玉簪,抿嘴笑道,“可是因為王爺要回來了?”
沈清辭唇角微揚,沒有否認。昨夜接到夜君離的親筆信,北戎的騷擾已被平息,不日即可返京。這訊息像一縷春風,吹散了連日來籠罩在心頭陰霾。
“今日不去宮中?”雲袖輕聲問。
“朝中無事,偷得半日閒。”沈清辭起身,走到窗前。院中的桂花還未謝盡,風過時仍有點點金黃飄落,帶著淡淡的甜香。
她忽然想起甚麼,轉身對雲袖道:“去準備些食材,今日我要親自下廚。”
雲袖驚訝地睜大眼睛:“王妃要親自下廚?這...”
“怎麼,不信我的手藝?”沈清辭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前世在冷宮,若不是自己學著做些吃食,恐怕早就餓死了。”
這話說得輕鬆,雲袖卻聽得心酸,忙道:“奴婢這就去準備。”
小廚房裡,沈清辭繫上圍裙,挽起衣袖,動作利落地開始準備。她要做的是夜君離最愛吃的幾樣小菜——清燉蟹粉獅子頭、芙蓉雞片、火腿鮮筍湯,還有一碟他偶然提過的桂花糖藕。
“王妃連這個都會做?”廚娘看著沈清辭熟練地剁肉餡,驚訝不已。
沈清辭但笑不語。前世的苦難教會她的,遠不止這些。
將近午時,府門外傳來馬蹄聲。沈清辭正在灶前嘗湯,聽見動靜,手中的湯勺微微一頓。
“王妃,王爺回來了!”管家興沖沖來報。
沈清辭解下圍裙,整理了一下衣裙,這才緩步走出廚房。剛到廊下,就看見夜君離風塵僕僕地走進院子。他一身墨色戎裝還未換下,眉宇間帶著旅途的疲憊,卻在看見她的瞬間,眸光倏然明亮。
“回來了。”沈清辭迎上前,語氣平靜,眼底卻漾著淺淺笑意。
夜君離大步走到她面前,仔細端詳她的面容:“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及王爺在邊境辛苦。”沈清辭注意到他下頜新添的一道淺淺傷痕,指尖輕輕拂過,“這是...”
“小傷,不礙事。”夜君離握住她的手,忽然嗅了嗅,“甚麼味道這麼香?”
沈清辭引著他往花廳走:“猜著你今日會到,準備了些吃的。”
花廳裡,幾樣小菜已經擺上桌,還溫著一壺桂花釀。夜君離看著桌上精緻的菜餚,難得地愣住了:“這些...都是你做的?”
“嚐嚐看合不合口味。”沈清辭為他佈菜,眼中帶著幾分期待。
夜君離夾起一塊獅子頭,細細品嚐,眼中閃過驚豔:“這味道...竟比宮中御廚做的還要地道。”
“喜歡就多吃些。”沈清辭又為他盛了一碗湯,“邊境苦寒,看你都瘦了。”
兩人相對而坐,一邊用膳,一邊聊著這些日子發生的瑣事。夜君離說起邊境的風土人情,沈清辭則告訴他女學的進展,還有京城裡最新的趣聞。陽光透過窗欞,在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這一刻的溫馨寧靜,彷彿將外界的紛爭都隔絕開來。
用罷午膳,夜君離忽然道:“我帶回來一樣東西給你。”
他示意侍衛抬進來一個木箱。箱子開啟,裡面是一株精心包裹的植物,枝葉翠綠,掛著幾顆紅豔豔的果實。
“這是...”沈清辭驚訝地睜大眼睛。
“北疆特有的紅玉珊瑚,據說能入藥,也可觀賞。”夜君離小心地將植株取出,“我記得你最近在研究藥材,就帶了一株回來。”
沈清辭輕輕觸控那紅豔的果實,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不過隨口提過想蒐集些稀有藥材,他就記在了心上。
“謝謝,我很喜歡。”她抬頭看他,眼中閃著細碎的光。
午後,兩人在書房處理公務。夜君離翻閱邊境軍報,沈清辭則批閱女學的課業,偶爾交換一個眼神,或是低聲討論幾句。安靜的書房裡,只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筆墨落在紙上的細微聲響。
“這個學生畫得不錯。”沈清辭拿起一幅學生的畫作,遞給夜君離看。
畫上是秋日庭院,桂花樹下,一對相依的身影。雖然筆法尚顯稚嫩,但意境溫馨,看得出作畫者的用心。
夜君離端詳片刻,忽然道:“這畫的是我們?”
沈清辭仔細一看,果然畫中人的衣著打扮與他們今日相似,不由失笑:“這些孩子,觀察得倒是仔細。”
“留著吧,裱起來掛在這裡。”夜君離指著書房的一面空牆,“難得有人將我們畫得這麼...”
“這麼平凡?”沈清辭接話。
“這麼溫馨。”夜君離糾正道,眼中帶著難得的柔和。
傍晚時分,沈清辭在院中打理那株紅玉珊瑚,夜君離站在一旁看著。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庭院,為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邊關那些事,你都處理乾淨了?”沈清辭一邊修剪枝葉,一邊輕聲問。
夜君離知道她指的是與蕭煜勾結的守將:“證據確鑿,已經處置了。蕭煜暫時不敢再輕舉妄動。”
沈清辭點點頭,忽然想起甚麼,笑道:“你可知道,前兩日靖王府送來請帖,說是要辦賞楓宴。”
“你去了?”夜君離挑眉。
“自然推了。”沈清辭剪下一段枯枝,“不過聽說,那日宴上,沈若薇當眾彈了一曲《秋風詞》,琴藝大進,引得滿座稱讚。”
夜君離冷哼一聲:“東施效顰。”
沈清辭忍不住笑出聲:“你這評價若是傳出去,不知要傷了多少人的心。”
“實話而已。”夜君離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她擺弄花草,“你的琴音中有風骨,她的只有技巧。”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沈清辭心頭一暖。前世今生,唯有他真正懂得欣賞她琴音中的韻味。
夜幕降臨,兩人在院中石桌旁對弈。棋盤上黑白子交錯,戰局正酣。沈清辭執白子,凝神思索下一步的走法。
“聽說你前日在朝堂上,把蕭煜駁得啞口無言?”夜君離落下一子,忽然問道。
沈清辭微微一笑:“他以為你不在,就能為所欲為,未免太小看我了。”
“做得很好。”夜君離眼中帶著讚許,“那幾個老臣如今對你心服口服,連太后都誇你處事得當。”
沈清辭正要回答,忽然瞥見他的落子,驚呼:“等等,你這步...”
“怎麼?”夜君離挑眉。
沈清辭仔細看了看棋盤,忍不住扶額:“我認輸。你這棋路...也太刁鑽了。”
夜君離難得地笑了:“跟你學的。”
晚風輕拂,帶來陣陣桂花香氣。沈清辭收拾棋子,忽然感覺肩上一沉,是夜君離將他的披風披在了她身上。
“天涼了,彆著涼。”他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低沉溫柔。
沈清辭攏了攏披風,上面還帶著他的體溫和熟悉的氣息。她抬頭看向夜空,一輪明月高懸,繁星點點。
“明日該去給母親請安了。”她輕聲道,“父親前日來信,說母親近來身子好些了,時常唸叨我們。”
“我陪你一起去。”夜君離道,“也該去看看岳母大人了。”
這話說得自然,卻讓沈清辭心中一暖。前世她孤軍奮戰,今生卻有他相伴左右,連帶著她的家人,他也一併放在心上。
“好。”她輕聲應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披風上的繡紋。
夜深了,府中漸漸安靜下來。沈清辭站在窗前,望著院中的月色。夜君離從身後環住她,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在她耳邊低語。
沈清辭靠在他懷中,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暖:“只要你平安回來,就不辛苦。”
兩人靜靜相擁,都不再說話。月光如水,灑滿庭院,也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這一刻的寧靜溫馨,彷彿能撫平所有前世的傷痛,也給予他們面對未來風雨的勇氣。
沈清辭輕輕閉上眼,心中默默想著:這一世,有他在身邊,便是最好的歸宿。而那些尚未解決的恩怨,終將一一清算。
窗外,秋風再起,吹動滿樹桂花,暗香浮動,夜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