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鐵髮簪在沈清辭指間泛著冷光,她站在觀星樓上,任憑夜風捲起衣袂。遠處宮燈漸次熄滅,唯有攝政王府的書房仍亮著燭火——那裡堆著明日要處理的奏章,如今都成了她的責任。
“王妃,王爺的隊伍已到三十里外!”侍衛的通報聲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沈清辭指尖微顫,髮簪險些滑落。整整兩個月,北疆戰報一日日傳來,她面上從容排程朝政,心底卻無時無刻不懸著那塊巨石。
“備車,本王要親迎王爺回朝。”她聲音平靜,手下卻將髮簪緊緊攥住。
京城外,凱旋的軍隊旌旗招展。夜君離一襲玄甲端坐馬上,風塵僕僕卻難掩威嚴。他在隊伍最前方勒住韁繩,目光越過迎接的百官,直直落在城門口那道緋色身影上。
沈清辭站在百官之前,朝服莊重,眉目如畫。四目相對的剎那,她清晰地看見他眼底冰雪消融的痕跡。
“臣等恭迎王爺凱旋——”百官齊聲跪拜。
夜君離翻身下馬,卻未理會眾人,徑直走到沈清辭面前。鎧甲上還帶著北疆的風霜,他的目光卻灼熱得讓她微微屏息。
“王妃辛苦了。”他聲音低沉,只有她能聽見其中暗湧的情緒。
沈清辭垂眸行禮:“王爺為國征戰,才是真辛苦。”
按照禮制,凱旋大軍需在城外駐紮,主帥入宮面聖。然而夜君離卻抬手止住了前來引路的內侍。
“本王離京多日,積壓政務繁多,直接回府。”他語氣不容置疑,目光卻始終未從沈清辭身上移開,“王妃與本王同乘。”
此舉於禮不合,卻無人敢置喙。如今的攝政王府,早已不是從前那個需要處處顧忌言官彈劾的處境。
馬車內,沉香嫋嫋。車門方才關上,夜君離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鎧甲冰涼,掌心卻滾燙。
“這兩個月,朝中可有人為難你?”他細細打量她的面容,彷彿要找出任何一絲憔悴的痕跡。
沈清辭輕輕搖頭,髮間那支玄鐵梅花簪隨之晃動:“有王爺的威名鎮著,誰敢為難我?”
他的目光落在髮簪上,冷峻的眉眼柔和下來:“你一直戴著。”
“王爺所贈,自然日日不離身。”她淺淺一笑,抽出被他握住的手,為他卸下沉重的肩甲,“北疆一戰,王爺清減了許多。”
“無妨。”他任由她動作,目光卻凝在她臉上,“你在京城做的那些事,我都聽說了。善堂、漕改、整頓吏治...做得很好。”
沈清辭動作微頓,抬眼看他:“王爺不覺得我越矩了?”
“你本就不是籠中雀。”他語氣篤定,“這一世,我從未想過要將你困在後宅。”
馬車緩緩停在王府門前,夜君離卻示意不必下車。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牛皮水袋,拔開塞子,一股清冽的酒香瀰漫開來。
“北戎部落的秘釀,”他將水袋遞到她面前,“最後一戰前,我就在想,若是能活著回來,定要與你共飲此酒。”
沈清辭接過水袋,指尖擦過他帶著薄繭的指腹。她仰頭飲下一口,烈酒灼喉,卻讓她莫名眼眶發熱。
“前世...”她輕聲開口,卻被他打斷。
“前世已矣。”他握住她的手,“這一世,你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暮色漸沉,馬車靜靜停在王府院中,無人敢來打擾。遠處隱隱傳來丫鬟僕從準備接風宴的動靜,卻彷彿隔著一層紗幔,模糊而不真切。
“幽冥司雖除,但北疆一戰中,我發現了一些事。”夜君離的聲音低沉下來,“那個組織,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加龐大。”
沈清辭神色一凜:“王爺發現了甚麼?”
“北戎主帥死前說了一句話——”夜君離目光銳利,“‘幽冥永不滅,九轉終復生’。我懷疑,京城中的幽冥司,可能只是一個分支。”
沈清辭心頭一震,前世慘死的畫面再次浮現。她一直以為大仇已報,難道真正的幕後黑手還在暗處?
“無論如何,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我在乎的人。”她語氣堅定,反手握緊了他的手。
夜君離凝視著她,忽然道:“還記得你及笄那日嗎?”
沈清辭微怔,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起那麼久遠的事。
“那日你在眾人面前疏遠靖王,眼神冷得像冰。”他唇角微揚,“就是從那時起,我知道這一世的你,不一樣了。”
她輕輕靠在他肩頭,鎧甲冰涼,她卻覺得無比安心:“那是因為,我終於等到了該等的人。”
夜色漸深,接風宴的喧囂散去後,王府終於恢復了寧靜。沈清辭推開寢殿的門,卻發現夜君離站在院中的梅樹下。
月光如水,紅梅映雪。他換了常服,墨色長袍隨風輕揚,少了戰場上的殺伐之氣,多了幾分文人雅士的風流。
“王爺怎麼不去休息?”她走上前,將手中的披風為他繫上。
他卻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走到梅林深處。那裡不知何時擺了一張琴案,琴身古樸,弦絲如雪。
“這是...”沈清辭怔住。
“北疆得來的古琴,名‘長相守’。”他執起她的手,輕輕按在琴絃上,“我為你彈一曲,可好?”
沈清辭從未聽過夜君離彈琴。前世今生,他永遠是那個殺伐果決的攝政王,與風雅之事似乎毫不相干。
然而當他指尖撥動琴絃,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時,她才知道自己錯了。那曲調悠遠深情,每一個音符都彷彿在訴說著無法言說的誓言。
琴聲漸止,他抬眸看她:“這一曲《鳳求凰》,我練了兩個月。”
沈清辭眼中泛起霧氣,她緩緩跪坐在琴案前,指尖輕撫過琴身:“王爺可知,前世我死前最後悔的是甚麼?”
夜君離沉默地看著她。
“不是信錯了人,不是看錯了情,”她聲音輕顫,“而是始終沒有勇氣,正視自己的心。”
他伸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這一世呢?”
“這一世,”她抬眼,目光清亮如星,“我願與王爺,攜手此生,永不相負。”
月光下,兩人的身影在梅林中交疊。夜風拂過,吹落枝頭積雪,紅梅瓣瓣飄落,如同天地為證的紅雨。
“待朝局穩定,我帶你離開京城。”夜君離將她攬入懷中,聲音低沉而堅定,“去看看江南煙雨,塞北黃沙。這一世,我不要你困在權謀算計中。”
沈清辭倚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只要有王爺在,何處都是人間仙境。”
遠處傳來更鼓聲,夜已深沉。然而相擁的兩人卻渾然不覺,彷彿這一刻便是永恆。
暗處,一個黑影悄然離去,袖中的密信微微露出一角,上面隱約可見一個詭異的圖騰——與當初沈若薇那枚玉佩上的圖案,如出一轍。
新的風波,正在暗處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