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沈清辭坐在書案前,正仔細核對昨日擬定的培養計劃,指尖在沈玉棠的名字上輕輕停頓。
“王妃,”侍女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王爺今早收到一封信後,就去了書房,連早膳都沒用。”
沈清辭抬起頭,敏銳地察覺到侍女語氣中的遲疑:“甚麼信?”
“奴婢不知,只是送信的人看起來很面生。”
放下手中的名冊,沈清辭起身往書房走去。這些日子夜君離為了新政推行忙得腳不沾地,但從未有過這樣反常的舉動。
書房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看見夜君離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手中捏著一封已經展開的信箋。晨光勾勒出他緊繃的側影,整個房間瀰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壓抑。
“怎麼了?”沈清辭輕聲問道,走到他身邊。
夜君離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信遞給她。信上的字跡工整卻陌生,內容更是讓她心頭一緊——這封信詳細記錄了這幾日她與沈玉棠見面的經過,甚至包括她在書院資助學子時與那孩子的幾句私下交談。
“有人在監視你。”夜君離的聲音冷得像冰,“而且對你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
沈清辭快速瀏覽著信件,當看到最後幾行時,她的手指微微發涼。信中暗示她與沈玉棠關係非同一般,字裡行間都在引導讀者往曖昧的方向聯想。
“你相信這些?”她抬頭直視夜君離的眼睛。
夜君離轉過身,深邃的眼眸中情緒複雜:“我不願相信。但你必須承認,你對這個孩子的關注確實超乎尋常。”
這話像一根細針刺進沈清辭的心口。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我關注他,因為他是沈家血脈,是家族未來的希望。這一點,我早已與你說明。”
“是嗎?”夜君離從書案抽屜裡又取出幾頁紙,“那這些又作何解釋?”
那是沈清辭親筆寫下的關於沈玉棠的培養計劃,詳細得超乎尋常,甚至連他喜歡吃甚麼、討厭甚麼都有記錄。在旁人看來,這確實超出了普通族親關懷的範疇。
沈清辭一時語塞。她無法解釋自己為何對沈玉棠如此瞭解——那都是前世的記憶,是她親眼看著這個孩子從聰穎少年成長為孤傲文人,又最終在家族敗落後銷聲匿跡的痛惜。
“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說。”她最終只能這樣回答。
夜君離的眼神暗了暗:“是不能說,還是不願說?”
這句話讓沈清辭的心沉了下去。重生以來,她與夜君離之間建立起的信任,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
“你懷疑我?”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夜君離沉默良久,最終轉身面向窗外:“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空氣彷彿凝固了。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陣無力。前世被至親背叛的痛苦記憶湧上心頭,而今生最信任的人竟也對她產生懷疑。
“既然王爺不信,妾身無話可說。”她勉強維持著鎮定,轉身離去時衣袖帶起一陣冷風。
這一整天,王府內的氣氛異常壓抑。下人們都察覺到主子之間的異常,個個屏息靜氣,生怕觸了黴頭。
沈清辭將自己關在書房裡,面前攤開著為孩子們制定的課程表,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知道那封信必定是有人故意為之,目的就是挑撥她與夜君離的關係。可夜君離的反應,還是讓她心寒。
午後,林婉如前來彙報善堂事務,察覺她的異常,小心翼翼地問道:“王妃今日氣色不佳,可是身體不適?”
沈清辭搖了搖頭,強打精神處理完公務。待林婉如離去後,她獨自在園中散步,不知不覺又來到了昨日見到沈玉棠的那個書院附近。
她站在街角,遠遠望著書院的大門,心中五味雜陳。若是為了避嫌而放棄培養這個孩子,她心有不甘;可若繼續關注,又正中那些別有用心之人的下懷。
“王妃?”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清辭轉身,看見沈玉棠站在不遠處,手中捧著幾卷書,顯然是剛從書院出來。
少年快步上前行禮,眼神清澈:“王妃可是來巡視善堂?”
沈清辭勉強笑了笑:“只是隨便走走。你這是要去哪裡?”
“學生想去城西的書肆,聽說新到了一批海外輿圖。”沈玉棠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前日得王妃資助,想著多學些東西,不負厚望。”
看著他真誠的眼神,沈清辭心中更加複雜。這樣的好苗子,若是因他人的陰謀而錯失培養的機會,豈不是正合了那些人的意?
回到王府時,已是夕陽西下。沈清辭剛踏入院門,就看見夜君離站在那棵海棠樹下,似乎在等她。
“我們去個地方。”他不容置疑地說,語氣卻比早晨柔和了許多。
沈清辭沒有拒絕,默默跟著他出了府,乘上馬車。車廂內一片寂靜,兩人各坐一邊,誰都沒有先開口。
馬車最終在城北的一處宅院前停下。這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雅緻。夜君離引著她走進院內,指著正在練劍的一個少年道:“他叫趙明軒,是我一位故友之子。”
沈清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少年約莫十四五歲,劍法凌厲,眉宇間帶著一股倔強。
“三年前,他父親因我而死。”夜君離的聲音很輕,卻重重敲在沈清辭心上,“臨終前將這孩子託付給我,要我保他平安。可我不僅將他接到身邊,還親自教他文武之道。”
少年察覺到他們的到來,收劍行禮,看向夜君離的眼神充滿敬重。
“有人勸我,說這樣太過冒險,萬一這孩子心懷怨恨,將來必成禍患。”夜君離轉身看向沈清辭,“但我相信,真心相待,必能化解仇恨。”
沈清辭怔怔地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今早是我太過沖動。”夜君離的聲音低沉,“看到那封信時,我想起的不是你的可疑,而是害怕——害怕你真的有事瞞著我,害怕我們之間生出隔閡。”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臉上,將那冷硬的線條柔化了幾分。沈清辭從未見過他如此坦誠地表達內心的不安。
“玉棠那孩子...”她輕聲開口,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夜君離搖了搖頭:“不必說了。既然你重視他,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信你。”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沈清辭的眼眶微微發熱。重生以來,她一直獨自揹負著前世的記憶和傷痛,從未想過有人能如此無條件地信任她。
“我確實有事瞞著你,”她終於下定決心,“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只是有些事...太過離奇,不知從何說起。”
夜君離輕輕握住她的手:“等你想說的時候,我隨時都在。”
二人並肩站在庭院中,看著趙明軒繼續練劍的身影。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彷彿再也分不開。
“那封信,”沈清辭忽然想起,“你查過來源嗎?”
夜君離眼神一冷:“已經讓暗衛去查了。能如此清楚你的行蹤,必定是身邊的人。”
沈清辭沉思片刻:“或許不是監視我,而是監視玉棠。那日我去書院是臨時起意,若非早有安排,不可能那麼快就得到訊息。”
這個推測讓夜君離神色更加凝重:“如果真是這樣,說明有人早就盯上了那個孩子。”
暮色漸深,二人離開小院,乘馬車回府。車廂內,氣氛已經不復來時的凝重。
“關於玉棠的培養計劃,”沈清辭輕聲說,“我想做些調整。既然有人已經注意到他,不如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夜君離挑眉:“你的意思是?”
“明面上,我會減少與他的接觸,甚至故意冷落他。暗地裡,透過其他方式繼續培養。”沈清辭的眼中閃過睿智的光芒,“正好藉此機會,看看誰會按捺不住,主動接近他。”
夜君離頷首:“好計策。不過要做得自然,不能讓人起疑。”
“放心,”沈清辭唇角微揚,“演戲,我可是很在行的。”
回到王府時,華燈初上。管家迎上來,說靖王府送來請帖,三日後設宴賞菊,邀請王爺王妃過府一聚。
夜君離與沈清辭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時候設宴,未免太過巧合。
“看來,有人已經迫不及待了。”沈清辭輕聲道。
夜君離冷冷一笑:“那就去看看,他們到底想玩甚麼把戲。”
是夜,沈清辭坐在梳妝檯前,慢慢梳理著長髮。鏡中映出夜君離走近的身影,他接過她手中的梳子,動作輕柔地繼續為她梳髮。
“今日是我不好。”他低聲說。
沈清辭從鏡中看著他:“不,是你提醒了我。重生以來,我太過專注於復仇和家族,卻忽略了身邊最重要的人。”
她轉過身,握住他的手:“夫妻之間,貴在信任,也貴在溝通。今日之事,讓我明白,有些心結要及時解開,否則只會越積越深。”
夜君離俯身,額頭輕輕抵著她的:“答應我,以後無論發生甚麼,都不要像今天這樣轉身就走。”
“我答應你。”沈清辭微笑,“你也答應我,若有疑問,直接來問我,不要一個人生悶氣。”
“好。”他的聲音裡帶著淡淡的笑意。
燭光搖曳,將二人的身影投在牆上,親密無間。窗外,一輪新月掛在枝頭,清輝如水,彷彿在為這個險些產生裂痕的感情重新注入溫柔的力量。
然而在王府的高牆之外,一雙眼睛依然在暗處注視著這一切。那人的指尖輕輕敲打著窗欞,唇邊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才有意思...”低語聲消散在夜風中,帶著說不出的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