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後的第七日清晨,攝政王府的書房內已燃起燭火。
夜君離端坐案前,眉峰微蹙,手中硃筆在一份奏章上停留許久。晨光透過窗欞,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投下一道銳利的陰影。
“王爺一夜未眠?”
沈清辭端著早膳推門而入,見案頭燭淚堆積,便知他又通宵達旦。她將食盒輕輕放在茶几上,目光掃過堆積如山的奏章。
“邊疆急報,北狄蠢蠢欲動。”夜君離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朝中主和派卻還在提議削減軍費。”
沈清辭執起玉壺,為他斟了杯熱茶:“可是兵部侍郎李大人上的摺子?”
夜君離抬眸,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如何得知?”
“昨日入宮給太后請安,正巧聽見幾位命婦議論。”沈清辭淺淺一笑,“李侍郎的夫人昨日在太后跟前說了不少邊關太平、應當休養生息的話。”
夜君離冷笑:“他倒是會找人說項。”
沈清辭行至案前,目光落在攤開的地圖上:“北狄各部今冬遭遇雪災,草場受損,南下劫掠是必然之舉。李侍郎此時主張削減軍費,恐怕不止是迂腐之見。”
“你的意思是?”
“妾身記得,李侍郎的嫡子前年娶了戶部尚書趙家的女兒。”沈清辭指尖輕點地圖上北疆一帶,“而趙尚書與鹽鐵使往來密切,去年曾因邊境貿易之事與王爺有過爭執。”
夜君離眸光一凜:“你是說,他們想借機削弱我在軍中的影響力?”
“不止如此。”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這是今早府中暗衛送來的訊息。三日前,李侍郎與趙尚書深夜密會,同行的還有一位來自江南的綢商。”
“江南綢商?”夜君離接過冊子,迅速翻閱,“這與北疆有何關係?”
“王爺可記得,去歲您曾查辦過一樁軍糧貪墨案?其中牽扯到的江南米商,與這位綢商乃是姻親。”沈清辭語氣平靜,“若妾身所料不差,他們是想在軍費上做文章,一來削弱王爺權勢,二來為日後邊關貿易鋪路。”
夜君離凝視著她,眼中欣賞之色愈濃:“看來我娶回的,果真是一位女謀士。”
沈清辭微微垂眸:“妾身不過是盡本分罷了。”
“既然如此,你有何良策?”
“將計就計。”沈清辭行至窗邊,推開半扇窗,“他們既想削減軍費,王爺不如順勢而為。”
夜君離挑眉:“哦?”
“不過,削減的不是邊防軍費,而是...”沈清辭轉身,眸光清亮,“京營的餉銀。”
書房內一時寂靜,只聞窗外雀鳥啼鳴。
片刻後,夜君離忽然輕笑:“好一招釜底抽薪。”
京營多為世家子弟,其中不乏李、趙兩家的親信。削減京營餉銀,既不會影響邊防,又能讓那些主張削減軍費的人自食其果。
“不僅如此。”沈清續道,“王爺還可上書陛下,言明北疆形勢危急,請旨增設邊關貿易市集,由朝廷直接管轄。”
“如此一來,不僅斷了某些人暗中操控邊貿的念想,還能增加國庫收入,充實軍費。”夜君離接上她的話,唇角微揚,“果然妙計。”
他執起硃筆,在奏章上批閱數行,忽然停頓:“只是此舉必定招致更多非議。”
“王爺怕了?”沈清辭淺笑。
“有你為伴,何懼之有?”夜君離放下筆,執起她的手,“只是不願你剛入府就捲入這些紛爭。”
沈清辭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堅定:“既為夫妻,自當同進同退。”
這時,門外傳來侍衛通報:“王爺,幾位大人在前廳求見。”
夜君離神色一冷:“來得倒快。”
沈清辭輕輕整理他的朝服領口:“妾身陪王爺一同前去。”
前廳內,以李侍郎為首的幾位官員已等候多時。見夜君離與沈清辭一同出現,眾人皆是一怔。
“王爺,王妃。”李侍郎率先行禮,目光在沈清辭身上停留片刻,帶著幾分審視。
“諸位大人一早來訪,所為何事?”夜君離在主位坐下,語氣淡漠。
李侍郎與同僚交換個眼神,上前一步:“臣等是為軍費削減一事而來。如今四海昇平,邊關安寧,實在不必維持如此龐大的軍費開支...”
“李大人此言差矣。”沈清辭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妾身雖為女流,卻也知居安思危的道理。北狄今冬雪災嚴重,南下劫掠勢在必行。此時削減軍費,豈不是置邊關百姓於不顧?”
李侍郎沒料到她會直接反駁,一時語塞:“這...王妃有所不知,國庫如今...”
“國庫空虛,更該開源節流,而非削減邊防。”沈清辭從容不迫,“妾身聽聞京營近年冗員繁多,何不從此處著手?”
廳內頓時一片寂靜。幾位官員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這位新婚的王妃對朝政如此瞭解。
李侍郎強笑道:“王妃深居內宅,恐怕不知京營關係重大...”
“正因為關係重大,才更該整頓。”夜君離冷冷接話,“此事本王自有主張,不勞諸位費心。”
送走一眾官員後,夜君離轉身看向沈清辭:“你今日可把他們嚇得不輕。”
“只怕從此之後,妾身就要落個干政的名聲了。”沈清辭語氣淡然,似乎並不在意。
“有本王在,看誰敢多言。”夜君離握住她的手,“況且...你今日所言,句句在理。”
三日後,皇帝下旨,準了夜君離所奏:削減京營冗員,同時在北疆增設三處官方市集。訊息傳出,朝野震動。
“王爺這一招,可是把李侍郎等人的算盤全打亂了。”書房內,暗衛正在彙報各方反應。
夜君離揮退暗衛,對沈清辭道:“如今朝中都在傳,攝政王府有位女諸葛。”
沈清辭正在翻閱各地送上來的賬冊,聞言抬頭:“不過是盡己所能,為王爺分憂罷了。”
“有你分憂,我倒是輕鬆不少。”夜君離在她身旁坐下,隨手拿起一本賬冊,“這些是...”
“王府名下的田莊鋪面。”沈清辭指著其中一行,“妾身發現,城南這幾處鋪子的收益遠低於市價,查問之下才知道,管事與外人勾結,中飽私囊。”
夜君離眸光一冷:“好大的膽子。”
“已經處置了。”沈清辭語氣平靜,“妾身重新安排了人手,預計下月收益就能翻倍。”
夜君離凝視著她專注的側臉,忽然道:“清辭,你可曾後悔?”
沈清辭抬眸:“後悔甚麼?”
“嫁給我,捲入這些朝堂紛爭。”夜君離聲音低沉,“你本可做個安逸的王妃...”
“王爺忘了,妾身重生一世,為的就是不再任人宰割。”沈清辭放下賬冊,目光堅定,“能與王爺並肩而立,是妾身所願。”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家在門外稟報:“王爺,邊關八百里加急!”
夜君離神色一凜:“進來!”
傳令兵風塵僕僕地闖入,跪地呈上軍報:“北狄大軍突襲邊境,連破三城!”
沈清辭與夜君離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傳令下去,即刻召集兵部官員議事。”夜君離沉聲吩咐,轉而看向沈清辭,“恐怕要勞你與我一同操勞了。”
沈清辭微微一笑:“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窗上,漸漸融為一體。朝堂的風雨才剛剛開始,而他們,已經做好了並肩作戰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