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鎮國公府內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凝重。
沈清辭靠在軟榻上,左肩的麻痺感已消退大半,但臉色仍有些蒼白。青黛小心翼翼地為她換藥,看見傷口處泛黑的皮肉,忍不住紅了眼眶:小姐,這毒...
無妨,王爺給的解毒丸很有效。沈清辭語氣平靜,目光卻始終落在桌案上那疊密信上。
昨夜從城西倉庫帶回的密信,經過連夜整理,已經顯露出一個驚人的真相——蕭煜在朝中的同黨,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多。
小姐,王爺派人送來的。門外丫鬟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沈清辭拆開細看,眉頭漸漸蹙起。信是夜君離親筆,言簡意賅地告知她兩件事:一是昨夜擒獲的沈若薇已暫時關押在攝政王府地牢;二是今日早朝,以吏部尚書張文淵為首的幾位大臣,聯名彈劾鎮國公沈毅督造皇陵不力。
果然開始了。沈清辭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作灰燼。
青黛擔憂地道:老爺他...
父親那邊不必擔心。沈清辭起身走到窗邊,王爺既然提前得知訊息,必定早有準備。我現在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目光投向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前世這個時候,蕭煜正是利用朝中幾位大臣的聯名舉薦,讓一個名叫周延的人接任了京畿衛副統領一職。而這個人,後來在兵變中起了關鍵作用。
備車,我要去外祖父府上。
柳府坐落在城東,門庭若市。身為當朝太傅,柳老爺子雖已致仕,但在朝中的影響力依舊不容小覷。
沈清辭從側門直接進了書房,柳老爺子正在練字,見她來了,放下毛筆:丫頭,這麼早過來,出甚麼事了?
外祖父可知道周延此人?沈清辭開門見山。
柳老爺子沉吟片刻:可是兵部那個郎中?聽說很得張文淵賞識。
正是。沈清辭壓低聲音,今日早朝,張尚書他們很可能會舉薦周延出任京畿衛副統領。
柳老爺子神色一凜:訊息可靠?
十之八九。沈清辭取出昨夜在倉庫找到的一份名單,外祖父請看,這是蕭煜與朝中官員往來的記錄,周延的名字出現過三次以上。
柳老爺子接過名單細看,越看臉色越沉:好個張文淵,表面上是個純臣,背地裡竟與逆黨勾結!
不僅如此。沈清辭指向名單上的另一個名字,禮部侍郎趙明德,是西北趙將軍的族弟。我懷疑,蕭煜能調動西北駐軍,與此人脫不了干係。
書房內一時寂靜,只聽見窗外鳥鳴聲聲。
柳老爺子緩緩坐下,手指輕叩桌面:看來,蕭煜是要在朝堂和軍中雙管齊下。
所以我們必須搶先一步。沈清辭目光堅定,今日早朝,還請外祖父相助。
你要老夫如何相助?
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這是孫嬤嬤暗中記錄的賄賂明細,上面有張文淵收受邊將賄賂的證據。外祖父只需在適當時機,將此物呈給皇上。
柳老爺子接過賬冊,翻看幾頁,眼中閃過震驚:這東西你是怎麼得到的?
孫嬤嬤看似對柳姨娘忠心,實則另有所圖。沈清辭沒有細說,轉而道,另外,關於周延的任命,外祖父可以舉薦另一個人選。
禁軍統領秦風。沈清辭唇角微揚,秦統領是王爺的人,而且資歷能力都在周延之上。最重要的是,他與趙明德素有嫌隙。
柳老爺子會意: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就依你所言。
從柳府出來,沈清辭沒有直接回國公府,而是繞道去了京中最有名的茶樓——望江樓。
二樓雅間裡,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多時。見沈清辭進來,連忙起身行禮:下官參見沈姑娘。
秦統領不必多禮。沈清辭在主位坐下,事情想必王爺已經跟你說了?
秦風恭敬地道:是。王爺吩咐下官一切聽姑娘安排。
今日早朝,會有人舉薦你出任京畿衛副統領。沈清辭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我要你答應下來。
秦風一愣:可下官現在是禁軍統領,品級相當,這...
品級相當,權柄卻大不相同。沈清辭目光銳利,京畿衛副統領掌管京城九門防務,這個位置絕不能落在蕭煜的人手裡。
秦風恍然:下官明白了。
還有一事。沈清辭壓低聲音,上任之後,你要特別注意永定門的守將。若我猜得不錯,那裡很快會有異動。
姑娘是指...
到時自知。沈清辭起身,記住,今日之約,除王爺外,不可讓第三人知曉。
從望江樓出來,日頭已經升高。街道上人來人往,看似平靜的京城,實則暗流洶湧。
沈清辭的馬車行至朱雀大街時,忽然被一隊官兵攔住去路。
車內何人?下車接受檢查!一個粗獷的聲音喝道。
青黛掀開車簾,厲聲道:放肆!這是鎮國公府的馬車,你們是哪部分的?敢攔我們家小姐的車駕!
為首的將領倨傲地道:奉張尚書之命,全城搜捕逆黨同謀!便是國公府的車駕,也要檢查!
沈清辭在車內聽得真切,這個聲音她記得——是周延的心腹副將王猛。看來,對方是故意來找茬的。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從容下車:這位將軍要查甚麼?
王猛看見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又板起臉:有人舉報,逆黨昨夜在城西活動,與鎮國公府有關。還請沈姑娘配合調查。
沈清辭挑眉,不知舉報者是何人?可有證據?
這...王猛語塞,隨即強硬地道,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還請姑娘不要為難。
若是本宮偏要為難呢?
一個清冷的女聲突然響起。眾人回頭,只見一頂八人抬的轎子停在街口,轎簾掀起,露出一張雍容華貴的面容。
長公主殿下!眾人慌忙跪拜。
安樂長公主緩緩走下轎輦,目光冷冽地掃過王猛:甚麼時候開始,一個五品武官也敢當街攔截國公府千金的車駕了?
王猛冷汗涔涔:殿下恕罪,下官是奉...
奉誰的命令都不行。長公主語氣威嚴,回去告訴你家主子,想要動鎮國公府,先問問本宮答不答應。
是是是...王猛連連叩頭,帶著手下倉皇退去。
沈清辭上前行禮:多謝殿下解圍。
長公主扶起她,眼中帶著欣賞:清辭不必多禮。本宮早就看張文淵那幫人不順眼了,今日正好撞見,豈能不管?
她壓低聲音:皇上昨日召本宮入宮,已經對張尚書起疑。你且放心,朝堂上的事,有本宮和攝政王在,翻不了天。
沈清辭心中一動:殿下可知,今日早朝...
本宮正是為此而來。長公主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有些人,是時候清理清理了。
目送長公主的轎輦遠去,沈清辭若有所思。看來夜君離已經布好了局,只等魚兒上鉤。
回到鎮國公府時,已是午時。沈清辭剛下馬車,就看見府門前停著一頂陌生的轎子。
小姐,是趙侍郎夫人來了。門房低聲回稟,說是來探望柳姨娘的。
趙明德的夫人?沈清辭眸光一閃:來了多久了?
約莫半個時辰。
沈清辭沉吟片刻,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轉身往柳姨娘的住處走去。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妹妹說的是,可如今若薇那孩子下落不明,我這心裡...是柳姨娘的聲音。
另一個女聲勸慰道:姐姐別急,張尚書已經在想辦法了。只要今日之事順利,救出若薇指日可待。
沈清辭在門外駐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是為沈若薇而來。
她故意加重腳步,揚聲問道:姨娘可在屋裡?
屋內的說話聲戛然而止。片刻後,柳姨娘開門出來,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清辭怎麼來了?
聽說有客來訪,特來見禮。沈清辭目光掃過屋內的趙夫人,這位是...
趙夫人起身福了一福:妾身趙門柳氏,見過沈姑娘。
沈清辭還禮,故作驚訝:趙夫人與姨娘是同宗?
論起來,是該叫一聲堂姐。柳姨娘勉強笑道。
原來如此。沈清辭在主位坐下,方才在門外隱約聽見夫人在說張尚書,可是吏部張尚書?
趙夫人臉色微變:沈姑娘聽錯了,妾身是在與柳姐姐聊家常。
是嗎?沈清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那可巧了。今日早朝,張尚書因貪贓枉法、結黨營私,已經被皇上罷官下獄了。
甚麼?!趙夫人手中的茶盞地落地,臉色瞬間慘白。
柳姨娘也驚呆了:這...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沈清辭放下茶盞,目光冷冽,證據確鑿,張尚書已經認罪。不僅如此,他還供出了幾個同黨...
她故意頓了頓,看著趙夫人顫抖的樣子,緩緩道:其中就包括禮部趙侍郎。
趙夫人雙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不...不可能...
趙夫人若是不信,現在回府,或許還能見趙侍郎最後一面。沈清辭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至於沈若薇...
她轉向面無人色的柳姨娘:姨娘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勾結逆黨是誅九族的大罪,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
說完,她轉身離去,留下兩個面如死灰的女人。
回到自己的院子,青黛忍不住問:小姐,趙侍郎真的...
王爺佈局多時,豈容他們逃脫?沈清辭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京城佈防圖,現在,該輪到下一個了。
她在永定門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眼神銳利如刀。
朝堂上的餘黨已經開始行動,而她的網,也該收了。
窗外,烏雲漸漸聚集,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