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鎮國公府後院的梅林間，薄霜還未完全消融。沈清辭站在一株老梅樹下，指尖輕撫過琴絃，清越的琴音在寂靜的晨間格外醒耳。
手腕要放鬆，指法要輕盈。她側首看向身旁坐著的小女孩，琴音如心聲，急躁不得。
那女孩約莫十歲年紀，是慈幼局中頗有天分的一個。自那夜西市大火後，沈清辭便以傳授琴藝為名，將幾個資質不錯的孩子接到府中教導。明面上是傳播才藝，實則也是護他們周全。
小姐，趙大人在前廳求見。青黛快步走來，壓低聲音，說是為昨夜大火之事。
沈清辭神色不變，對那女孩溫聲道：你先自己練習方才那段《梅花三弄》，我去去就回。
前廳裡，京兆尹趙明德正焦躁地踱步，見沈清辭進來，急忙迎上前：沈小姐，昨夜永盛車馬行的大火，燒出了些不尋常的東西。
沈清辭示意他坐下說話，自己則從容地斟了杯茶。
火場中發現了這個。趙明德從袖中取出一塊燒焦的木牌，上面隱約可見狼頭圖騰的輪廓，就藏在倉庫的暗格裡。
沈清辭接過木牌，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紋路：看來清辭之前的猜測沒錯，永盛車馬行確實與北狄奸細有勾結。
更麻煩的是，趙明德壓低聲音，靖王府今早派人來問話，說是車馬行失火，影響了他們一批重要貨物的運輸。
沈清辭唇角微勾：重要貨物？趙大人可查過是甚麼貨物？
下官正要查，靖王府的人卻說已經另尋他路，不必再查。趙明德擦擦額角的汗，下官覺得此事蹊蹺，特來請教沈小姐。
沈清辭沉吟片刻：既然靖王府不想讓人查，趙大人不妨暫且作罷。不過...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練琴的女孩：還請趙大人加派人手，暗中監視所有從永盛車馬行轉移的貨物。
趙明德連連點頭：下官明白。另外...慈幼局那邊，今早又有一個孩子險些被擄，幸虧沈小姐安排的護衛及時發現。
沈清辭眸光一冷：看來他們是狗急跳牆了。
送走趙明德，沈清辭回到梅林時，那女孩仍在認真練琴。琴音已比方才流暢許多，可見天資聰穎。
你叫甚麼名字？沈清辭在她身旁坐下，輕聲問道。
女孩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的小臉：回小姐，我叫小蓮。
小蓮，沈清辭執起她的手，輕輕調整她按弦的姿勢，學琴最重要的是心靜。無論外界如何紛擾，心中都要有一方淨土。
小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低聲道：小姐，前日我瞧見幾個可疑的人在慈幼局外轉悠，其中一個人手腕上...也有狼頭圖案。
沈清辭動作一頓：你可記得那人的模樣？
他蒙著臉，但右眉上有一道疤。小蓮小聲說，我聽嬤嬤說，前些日子失蹤的小豆子，最後就是被這樣的人帶走的。
沈清辭心中一動，取出紙筆：你能把那個人的樣子畫下來嗎？
小蓮怯生生地接過筆，在紙上勾勒起來。不過寥寥數筆，一個眉帶刀疤的漢子形象便躍然紙上。
你學過畫畫？沈清辭有些驚訝。
小蓮低下頭：我娘生前是畫師，教過我一些。
沈清辭凝視著畫像，忽然想起前世的一樁舊事。北狄奸細中確實有個眉帶刀疤的頭目，專門負責擄掠大啟孩童，訓練成細作。沒想到這一世，竟讓小蓮撞見了。
從今日起，你就住在府裡吧。沈清辭柔聲道，我教你琴棋書畫，你可願意？
小蓮眼中閃過驚喜，連忙跪下：小蓮願意！多謝小姐！
午後，沈清辭在花廳設下書案，開始教導小蓮和其他幾個孩子習字。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宣紙上，映得墨跡格外分明。
寫字如做人，一筆一畫都要端正。沈清執筆示範，起筆要穩，行筆要流暢，收筆要利落。
小蓮學得格外認真，不過半日，已能寫出工整的小楷。
小姐，青黛悄聲進來，影七傳來訊息，靖王府今日果然有批貨物從西城門出城，說是送往江南的絲綢。
沈清辭筆下不停：可查清了是甚麼？
表面是絲綢，但箱子裡裝的都是...青黛壓低聲音，兵器。
沈清辭眸光一凜，放下筆：通知趙大人，讓他派人攔截。記住，要做得隱秘。
待青黛離去，沈清辭轉身看向小蓮：今日就先到這裡。你去把方才學的《蘭亭序》臨摹三遍。
小蓮乖巧應下，卻又忍不住問道：小姐，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沈清辭輕輕撫過她的發頂：無妨，你只管安心習字。記住，無論發生甚麼，都要守住本心。
晚膳時分，沈清辭正在檢視京城佈防圖，忽聽窗外傳來一聲輕響。她不動聲色地收起圖紙，淡淡道：進來吧。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入室內，正是影九：小姐，王爺有信。
夜君離的信很簡短，只說北疆局勢已穩，不日將班師回朝。但最後一句卻讓沈清辭微微蹙眉：
京中恐有變，三日內必見分曉。護好慈幼局那些孩子，他們可能是關鍵。
沈清辭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問道：西城門外那批貨物，可攔下了？
趙大人親自帶人截住了，但...影九頓了頓，靖王府的人反應極快，當場銷燬了大半證據。
無妨。沈清辭走到窗前，只要讓他們知道，我們已經盯上他們了就好。
夜色漸深，沈清辭卻毫無睡意。她來到小蓮暫住的廂房外，聽見裡面傳來細微的啜泣聲。
怎麼了？她推門而入，見小蓮正對著一幅畫像落淚。
小蓮慌忙擦淚：小姐，我...我想起我娘了。
沈清辭在她身旁坐下，看向那幅畫像。畫上是個溫婉的女子，眉目間與小蓮有幾分相似。
你娘畫技很好。她輕聲道。
我娘說，畫人要畫骨，畫物要畫魂。小蓮抽噎著，可她還沒教會我，就...
沈清辭輕輕攬住她的肩：那你可願意跟我學？不僅學畫，也學如何在這世道中立足。
小蓮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帶著堅定：我願意！小姐，我想變得像您一樣強大，保護想保護的人。
沈清辭微微一笑，取過畫筆，在紙上勾勒起來。不過片刻，一幅寒梅圖便躍然紙上，梅枝遒勁，花瓣清雅，彷彿能聞到暗香浮動。
畫梅要畫出它的風骨。她執起小蓮的手，帶著她一筆一畫地描摹，就像做人，無論經歷多少風雪，都要守住內心的清香。
小蓮認真學著，忽然低聲道：小姐，其實那日我還看見一件事...那些黑衣人帶走小豆子時，往他懷裡塞了樣東西。
沈清辭動作一頓：甚麼東西？
像是一塊玉佩，小蓮努力回憶，上面刻著...刻著一隻鷹。
沈清辭心中一震。鷹紋玉佩，那是靖王府暗衛的信物。前世蕭煜便是憑此調動暗衛，做了許多見不得光的事。
這件事，你還跟誰說過？她輕聲問。
小蓮搖頭：沒有。嬤嬤說，有些事看見了也要當做沒看見。
沈清辭輕輕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對。從今往後，這件事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
夜深了，沈清辭獨自站在院中，望著天邊那彎冷月。明日就是靖王府的賞梅宴，而夜君離所說的收網之日也即將到來。小蓮提供的線索，讓她更加確信，這場陰謀遠比想象中更加複雜。
小姐，該歇息了。青黛為她披上披風，明日還要赴宴。
沈清辭淡淡一笑：是啊，明日還有一場好戲要看。
她轉身回房前，最後望了一眼慈幼局的方向。那些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臉浮現在眼前，讓她更加堅定了守護的決心。
這一世，她絕不會讓任何人破壞這份安寧。無論是北狄的陰謀，還是靖王的野心，她都要一一粉碎。
夜風拂過，院中梅香暗浮。沈清辭眸中閃過一絲冷芒，明日賞梅宴上，該是時候讓某些人付出代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