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料峭,城樓上的風捲起沈清辭的衣袖,她望著靖王車隊揚起的塵土漸漸消散在天際,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小姐,回府嗎?青黛輕聲問道。
沈清辭正要答話,忽見一騎絕塵而來,馬上的侍衛利落翻身下跪:沈小姐,王爺有請。
攝政王府的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初冬的寒意。夜君離負手立於窗前,聽見腳步聲也未回頭,只淡淡道:你這一手,連我都未曾料到。
沈清辭解下披風交給侍從,從容走到案前:王爺覺得不妥?
恰恰相反。夜君離轉身,深邃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將靖王調往北疆,既全了陛下父子之情,又斷了他插手漕運的根基。這一招,甚妙。
他走到書案前,取出一枚玄鐵令牌推至沈清辭面前:這是暗衛的調令。從今日起,京中暗衛任你差遣。
沈清辭微微一怔。暗衛是夜君離一手培養的心腹,向來只聽從他一人的命令。這枚令牌代表的,不僅是權力,更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王爺就這般信我?
夜君離眸色深沉:疑人不用。
簡短的四個字,卻重若千鈞。沈清辭指尖輕觸冰冷的令牌,前世今生,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給予她如此毫無保留的信任。
既然如此,清辭必不負王爺所託。
三日後,漕運督察司衙署。
沈清辭正在批閱公文,忽聽門外傳來一陣喧譁。青黛匆匆進來稟報:小姐,靖王妃帶著幾位夫人前來,說要查漕運賬目。
沈清辭眉梢微挑:來得倒快。
她整理衣袖,從容走出值房。只見靖王妃一身華服,帶著幾位宗室命婦站在院中,神色倨傲。
沈督察使,靖王妃冷聲道,聽聞督察司近日查抄了不少賬冊,本妃奉命協理宗室事務,特來查驗。
沈清辭不卑不亢地行禮:王妃見諒,漕運賬目涉及朝廷機密,不便對外展示。
放肆!一位郡夫人厲聲喝道,王妃乃是奉太后懿旨協理宗室,你一個小小的督察使也敢阻攔?
沈清辭眸光一轉,看向那位郡夫人:既然提及太后,下官更要謹慎行事。若因賬目洩露貽誤漕運,這個責任,夫人可擔得起?
郡夫人一時語塞,臉色漲得通紅。
靖王妃冷笑一聲:好個牙尖嘴利的沈督察使。不過今日這賬目,本妃非看不可!
說罷,她身後的侍衛就要強行闖入。
且慢。
清冷的聲音自門外傳來,夜君離緩步走入,身後跟著一隊禁軍。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靖王妃臉上:
王妃這是要抗旨?
靖王妃面色微變:攝政王何出此言?
陛下有旨,漕運督察司一應事務,非經特許,任何人不得干涉。夜君離取出一道明黃聖旨,王妃是要違抗聖意?
一時間,院中鴉雀無聲。靖王妃咬牙盯著聖旨,終究還是跪下行禮:臣妾不敢。
夜君離不再看她,轉向沈清辭:沈督察使,繼續辦公。
待眾人散去,沈清辭與夜君離並肩走入值房。
多謝王爺解圍。
夜君離搖頭:即便我不來,你也有辦法應對。
沈清辭微微一笑,從案几暗格中取出一本賬冊:王爺請看。
夜君離翻開賬冊,眸中閃過一絲詫異:這是...
靖王府這些年來貪墨漕銀的明細。沈清辭輕聲道,方才若是靖王妃強行闖入,我就會不得已將此賬冊交出。
夜君離眼中掠過讚許:你早就料到她會來?
不止。沈清辭走到窗前,望著院中落葉,我還在等更大的魚上鉤。
當夜,攝政王府設宴。
沈清辭應邀前往,才發現宴席只有他們二人。水榭中紅泥小火爐煨著酒,夜君離親自執壺斟酒。
嚐嚐,這是江南新釀的梅花酒。
沈清辭淺嘗一口,酒香清冽,帶著淡淡的梅香。她抬眸看向夜君離:王爺今日似乎格外閒適。
忙裡偷閒。夜君離望向池中殘荷,記得你小時候最怕冷,每到冬日就躲在屋裡不肯出門。
沈清辭執杯的手微微一頓。她重生以來,從未與人提及過幼時習性。
夜君離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鎮國公與先父是故交,你滿月時,我還抱過你。
沈清辭恍然。前世她與夜君離交集不多,竟不知還有這層淵源。
王爺記得倒是清楚。
鎮國公府的事,我都記得。夜君離語氣平靜,話中卻別有深意。
酒過三巡,夜君離忽然道:三日後太后設宴,你要小心。
沈清辭眸光一閃:太后要替靖王府出頭?
不止。夜君離指尖輕叩桌面,聽聞永嘉郡主也要回京了。
永嘉郡主,太后的親侄女,前世一直痴戀夜君離。沈清辭心中明瞭,這場宴席,怕是衝著她來的。
王爺放心,清辭知道該如何應對。
三日後,慈寧宮。
沈清辭一襲淡青宮裝,簡約而不失莊重。她到時,殿內已經坐滿了命婦女眷,靖王妃與一位明豔少女坐在太后下首,想必就是永嘉郡主。
臣女沈清辭,參見太后。
太后慢條斯理地撥著茶盞,半晌才道:平身吧。沈小姐如今是朝堂新貴,哀家可當不起你這大禮。
話中帶刺,沈清辭卻恍若未聞:太后說笑了,禮不可廢。
永嘉郡主上下打量她,忽然笑道:早就聽聞沈小姐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不知沈小姐平日都讀些甚麼書?
沈清辭從容應答:不過閒時翻些雜書,比不得郡主師從大儒。
永嘉郡主挑眉,那想必沈小姐對《女誡》《內訓》這些書爛熟於心了?不知女子無才便是德一句,作何解?
殿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沈清辭。這話明顯是在諷刺她插手朝政,不守婦道。
沈清辭淺淺一笑:郡主可知這句話的出處?
永嘉郡主一愣:自然是聖人之言。
非也。沈清辭從容道,此話出自前朝張岱的《公祭夫人文》,原文是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說的是女子不必炫耀才學,而非不能有才學。太后母儀天下,輔佐朝政,正是女子才德兼備的典範。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反駁了永嘉郡主,又捧高了太后。太后面色稍霽,靖王妃卻冷笑道:
巧言令色!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整日拋頭露面,與男子同朝為官,成何體統!
沈清辭正要回話,忽聽殿外傳來通報:
攝政王到——
夜君離一身墨色蟒袍步入殿中,先向太后行禮,而後自然地走到沈清辭身側:
方才聽聞有人在議論朝臣任用之事?
他目光掃過靖王妃,冷冽如刀:沈督察使是陛下親封的朝臣,王妃這是在質疑聖意?
靖王妃臉色煞白,連忙起身:不敢...
夜君離卻不理會,轉向太后:臣今日來,是有一事要稟報太后。北疆軍情緊急,陛下命臣三日後前往督軍。
太后皺眉:這般匆忙?
軍情如火。夜君離語氣平淡,卻突然話鋒一轉,臣離京期間,朝中事務還需沈督察使多多費心。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攝政王離京,竟將朝政託付給一個女子?
永嘉郡主忍不住開口:表哥,這恐怕不合規矩...
規矩?夜君離淡淡看她一眼,能者居之,就是規矩。
他轉身看向沈清辭,目光深邃:沈小姐可願意擔此重任?
沈清辭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微微欠身:臣,定不負王爺所託。
離開慈寧宮時,已是暮色四合。夜君離與沈清辭並肩走在宮道上,身後跟著的宮人識趣地保持距離。
王爺何必在太后面前說那些話?沈清辭輕聲道,這般樹敵,並非明智之舉。
夜君離腳步微頓:你以為我不說,他們就會放過你?
沈清辭默然。確實,從她踏入朝堂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與這些人為敵。
三日後我離京,京中暗衛都會聽你調遣。夜君離遞給她一枚虎符,若有急事,可調動禁軍。
沈清辭接過虎符,指尖觸及他溫熱的掌心,心頭微動。這般信任,前世今生,她只在一個人身上感受過。
王爺放心,京中不會有變。
夜君離深深看她一眼:我信的過你。
宮門在望,夜君離忽然道:永嘉郡主那邊,你不必理會。
沈清辭挑眉:王爺以為我在意?
不在意最好。夜君離唇角微揚,我也不會給她在意的機會。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沈清辭握緊手中的虎符。這一世,她不再是孤軍奮戰。
回到府中,青黛迎上來:小姐,江南來信,說是靖王在北疆並不安分,暗中與幾個部落首領往來密切。
沈清辭展開信箋,眸光漸冷。蕭煜果然賊心不死。
備筆墨。
她要讓蕭煜知道,即便遠在北疆,他也逃不出她的掌控。而京中這場大戲,才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