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沈清辭擱下硃筆,揉了揉微微發酸的腕骨。書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案几上堆積的賬冊與各地鋪子送來的文書。
小姐,江南來信。青黛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呈上一封精緻的灑金帖子,是江寧織造府送來的。
沈清辭挑眉接過,展開信箋,清麗的面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沉靜。信是江寧織造夫人親筆所書,言辭懇切地邀請她前往江南,說是久聞她經營綢緞莊的盛名,想請她指點江寧織造最新的織錦花樣。
這倒是有趣。沈清辭指尖輕叩案几,江寧織造向來眼高於頂,竟會主動相邀。
青黛笑道:小姐設計的那些衣裙樣式,連宮裡都傳遍了。聽說貴妃娘娘前日賞花,特意穿了咱們鋪子定製的那件月華裙。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腳步聲。管家捧著一疊拜帖進來:小姐,這是今日收到的帖子。揚州鹽運使夫人、杭州茶商總會、蘇州繡娘行會都遞了帖子,想請您指點生意經。
沈清辭接過拜帖,唇角微揚。不過月餘時間,她的名聲竟已傳遍江南各州。
看來,有人按捺不住了。她輕聲道。
次日清晨,沈清辭正在院中練劍,夜君離緩步而來。他今日未著朝服,一襲墨色常服襯得身姿挺拔。
王爺今日來得早。沈清辭收勢轉身,額間沁著細密汗珠。
夜君離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江南暗衛送來的訊息。
沈清辭展開信紙,眸光漸冷。信上詳細記錄了靖王府近日在江南的動作——不僅暗中收購生絲,更與當地幾個大綢緞商頻繁往來。
果然如此。她將信紙在掌心揉碎,蕭煜這是要在江南與我打擂臺。
需要我出手嗎?夜君離語氣平淡,眼神卻銳利如刀。
沈清辭搖頭:商場的戰爭,自然要用商場的手段解決。她忽然想起甚麼,王爺可記得,前日您提過江南水師需要更換軍服?
夜君離會意:你想接下這筆生意?
不止。沈清辭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我要讓靖王府在江南寸步難行。
三日後,沈清辭啟程前往江寧。臨行前,她特意去見了永昌伯府三小姐林素婉。
我要去江南一段時日,京中的生意就交給你了。沈清辭將一枚印章交給林素婉,若有急事,可去尋攝政王府。
林素婉鄭重接過:沈姐姐放心。
馬車駛出京城,一路南下。沈清辭坐在車內,仔細翻閱著江南各鋪子的賬冊。青黛在一旁烹茶,忍不住問道:
小姐為何要親自去江南?派個得力掌櫃去不就行了?
沈清辭抬眸:有些局面,必須親自去才能破局。
十日後,馬車抵達江寧。剛入城,沈清辭就感受到此地的繁華。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其中最顯眼的,莫過於掛著靖王府旗號的綢緞莊。
小姐,那就是靖王府新開的鋪子。車伕低聲道。
沈清辭微微頷首:先去織造府。
江寧織造府氣派非常,朱漆大門上銅釘鋥亮。織造夫人親自在花廳接待,態度熱絡中帶著幾分審視。
早就聽聞沈小姐才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織造夫人笑著奉茶,特別是您設計的那幾款衣裙,連我們江寧的姑娘們都爭相模仿。
沈清辭謙遜一笑:夫人過獎。不過是些小打小鬧,比不得江寧織造的百年底蘊。
寒暄過後,織造夫人引入正題:實不相瞞,這次請沈小姐來,是想請教這織錦的新花樣。近年來京城流行的樣式,我們總是慢人一步...
沈清辭心知這是試探,從容道:夫人可知為何京城的綢緞莊能引領風潮?
織造夫人搖頭:還請沈小姐指點。
不在於花樣,而在於理念。沈清辭取出一本圖冊,京中貴女如今追求的,不是最華麗的衣料,而是最適合自己的裝扮。
她翻開圖冊,上面詳細記錄了不同身量、氣質的女子適合的衣飾搭配。
比如這位夫人,沈清辭指著一幅畫像,身形豐腴,就該用豎紋織錦,配以深色鑲邊,顯得修長挺拔。
織造夫人看得目不轉睛,連連稱奇:原來如此!我們只顧著研究花樣,卻忘了最重要的穿著之人。
沈清辭合上圖冊:若是夫人有興趣,我可以將這套理念傳授給織造府的繡娘。
織造夫人大喜過望:那真是求之不得!
當夜,織造府設宴款待。席間,沈清辭注意到一位始終沉默的中年男子。
那位是江南絲商總會的會長,姓周。織造夫人低聲介紹,江南七成的生絲都要經他之手。
沈清辭心中一動。宴席結束後,她特意尋了個機會與週會長交談。
週會長似乎心事重重。她開門見山。
週會長苦笑:沈小姐好眼力。實不相瞞,近日靖王府頻頻施壓,要我們斷絕與其他綢緞莊的生意往來。
沈清辭挑眉,會長答應了?
尚未。週會長嘆氣,但靖王府勢大,恐怕...
沈清辭微微一笑:若是會長願意,我倒是可以為您指條明路。
三日後,江寧最大的茶樓內,沈清辭舉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服飾品鑑會。受邀前來的都是江南有頭有臉的貴婦和商賈。
今日請各位來,是想讓大家看一樣新鮮物事。沈清辭擊掌示意。
八個身著不同樣式衣裙的模特緩步走出,每一件衣裳都巧妙地凸顯了穿著者的優點。
在場眾人看得目不轉睛,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這衣裳真是別緻!
沒想到我這樣豐腴的身形,也能穿出這般效果。
沈清辭從容解釋每一件衣裳的設計理念,從布料選擇到剪裁技巧,娓娓道來。最後,她話鋒一轉:
其實,最好的綢緞不該被壟斷,而應該讓每個女子都能穿出屬於自己的美。
這話明顯意有所指,在場眾人心領神會。
品鑑會結束後,週會長主動找上門來:沈小姐,您那日說的明路...
沈清辭屏退左右,取出一份契約:我可以保證,只要週會長不將生絲獨家供給靖王府,我的綢緞莊每年至少收購貴會三成的生絲,價格上浮一成。
週會長仔細看過契約,終於露出笑容:沈小姐爽快!
訊息傳得飛快。不過幾日,整個江南商界都知道了這位從京城來的鎮國公府大小姐,不僅才華出眾,更在商場上雷厲風行。
這日午後,沈清辭正在檢視新送來的生絲樣品,忽然收到夜君離的飛鴿傳書。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靖王已動身南下。
沈清辭捏著信紙,唇角泛起一絲冷笑。該來的,終究來了。
她走到窗邊,望向遠處靖王府綢緞莊的招牌。夕陽餘暉中,那面旗幟顯得格外刺眼。
青黛,去準備一下。她輕聲吩咐,明日我們去會會這位老朋友。
夜色漸濃,江寧城華燈初上。沈清辭獨立窗前,眸光清冷如霜。
這場江南商戰,才剛剛開始。而她要讓蕭煜明白,這一世,他註定一敗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