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天光漸亮,潺潺水聲將沈清辭從淺眠中喚醒。她睜開眼,發現身上披著夜君離的外袍,而外袍的主人正站在洞口,凝望著遠處漸明的天際。
她起身,將外袍摺好,走到他身邊:“王爺的傷如何了?”
夜君離沒有回頭,聲音低沉:“無礙。”
沈清辭卻不信他這輕描淡寫的說辭。她伸手輕輕觸碰他左肩的繃帶,發現上面已滲出血跡:“傷口裂開了,需要重新包紮。”
這一次,夜君離沒有拒絕。他席地而坐,任由沈清辭解開染血的繃帶,檢查傷口。
晨光中,她專注的眉眼格外清晰。夜君離凝視著她,忽然開口:“你從未問過我,為何會出現在黑風嶺。”
沈清辭手上動作不停,輕聲道:“王爺自有考量。”
“因為不放心你。”夜君離的聲音很輕,卻如驚雷般落在沈清辭心上,“得知大祭司控制了鎮國公,我立刻猜到他會以此要挾你。”
沈清辭的手微微一頓,抬眼對上他的目光:“王爺是專程來救我的?”
“是。”他答得乾脆,沒有絲毫猶豫。
這一刻,沈清辭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前世今生,從未有人為她如此不顧安危。
她低下頭,繼續為他清理傷口,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王爺不該為我涉險。”
“該與不該,由我決定。”夜君離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他對視,“沈清辭,你還不明白嗎?”
他的指尖溫熱,目光深邃如潭。沈清辭在那雙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某種她不敢確認的情感。
“明白甚麼?”她輕聲問,心中已有了答案,卻仍想聽他親口說出。
“我心悅你。”夜君離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從你及笄禮上那個疏離冷靜的眼神開始,從你步步為營揭穿庶妹陰謀開始,從你在朝堂上侃侃而談開始...我的心,早已不由自主。”
沈清辭怔在原地。縱使早有預感,親耳聽到這番告白,仍讓她心潮澎湃。
“王爺可知,我這一生只為復仇而來?”她艱難地開口,“我雙手將沾滿鮮血,心中唯有仇恨...”
“那就讓我與你一同揹負。”夜君離打斷她,目光堅定,“你的仇,我來報;你的恨,我來平。這一世,我不會讓你獨自面對任何風雨。”
沈清辭眼中泛起水光。重生以來,她一直將自己包裹在堅硬的殼裡,以冷漠和算計為甲,以謀略和武力為劍,獨自走在復仇的路上。而今,終於有人願意走進她的世界,理解她的痛苦,分擔她的重擔。
“我...不值得。”她聲音微顫。
夜君離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珠:“值不值得,由我說了算。”
遠處,沈毅靜靜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複雜情緒,最終化為一聲輕嘆,悄然轉身離開,將這片空間留給兩個年輕人。
“清辭,”夜君離第一次喚她的名字,聲音溫柔得不像那個冷麵攝政王,“給我一個守護你的機會。”
沈清辭望著他,前世今生的畫面在腦海中交錯——前世的孤苦慘死,今生的艱難重生,以及眼前這個願意為她赴湯蹈火的男子。
許久,她輕輕點頭:“好。”
一個字,重如千鈞。
夜君離眼中迸發出難以掩飾的喜悅,他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動作小心翼翼,彷彿捧著稀世珍寶。
沈清辭沒有抗拒,靠在他未受傷的右肩上,感受著這份難得的溫暖與安心。
“待邊境平定,回京後我便向皇上請旨賜婚。”夜君離低聲道。
沈清辭卻搖頭:“不,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從他懷中抬起頭,目光恢復清明:“朝中局勢未穩,仇敵尚未清除,此時成婚只會打草驚蛇。況且...”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要以沈清辭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邊,而不是依附於你的權勢。”
夜君離眼中讚賞更甚:“我尊重你的決定。但無論如何,從今往後,你我不再是孤軍奮戰。”
“是,我們是彼此的依靠。”沈清辭微笑,那笑容如破曉的晨光,照亮了整個洞穴。
她重新為他包紮好傷口,動作輕柔而熟練。
“等回到營地,我得好好謝謝顧清塵。”夜君離忽然道,“若非他贈你的醫書,今日我也無法這麼快得救。”
沈清辭挑眉:“王爺連這個都知道?”
“你的事,我都知道。”夜君離唇角微揚,“包括你暗中培養的勢力,以及你與顧清塵的合作。”
沈清辭並不意外。以夜君離的權勢,想知道這些並不難。
“顧清塵是可信之人。”她道,“他幫我,更多是為了朝堂清明。”
“我知道。”夜君離點頭,“回京後,我會助他一臂之力,整頓太醫院。”
二人相視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這時,沈毅從洞外走來,手中捧著幾個野果:“先吃點東西,然後想辦法離開這裡。”
沈清辭接過野果,分給夜君離,狀似無意地問道:“父親,您是如何被大祭司控制的?”
沈毅面色一沉:“那日你們走後,主營突然遭到襲擊。混亂中,我聞到一股異香,隨後便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已在黑風嶺。”
夜君離與沈清辭交換一個眼神。
“主營有內奸。”夜君離冷聲道,“能近身對鎮國公下手的,定是親近之人。”
沈清辭沉思片刻:“回去後,我們必須徹查此事。但在那之前,得先穩住邊境局勢。”
她取出玄鐵指環:“有這個,我們可以直接調動邊境駐軍,不必經過周明達的樞密院。”
“好計策。”夜君離讚賞地點頭,“就依你所言。”
三人簡單用過野果,便沿著暗河向下遊走去。沈清辭在前引路,夜君離與沈毅緊隨其後。
途中經過一處狹窄河道,夜君離很自然地伸手扶住沈清辭。他的手溫暖而有力,沈清辭沒有拒絕,反而輕輕回握。
沈毅看在眼裡,終是忍不住開口:“王爺對小女...”
“我是認真的。”夜君離坦然道,“待時機成熟,必三媒六聘,迎她為妃。”
沈毅看著女兒眼中難得的光彩,終於點頭:“小女能得王爺垂青,是她的福氣。”
“不,”夜君離糾正,“能得清辭傾心,是我的幸運。”
沈清辭聞言,耳根微紅,心中卻泛起暖意。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亮光。三人走出山洞,發現已來到黑風嶺外圍的一處山谷。
“從這裡到最近的駐軍營地,只需半日路程。”沈清辭辨認著方向。
夜君離點頭:“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出發。”
正午時分,三人終於抵達邊境駐軍大營。守營士兵見到夜君離的玄鐵指環,立刻開門迎入。
“末將參見王爺!”駐守的趙將軍傷勢未愈,仍堅持前來拜見。
夜君離擺手讓他起身:“邊境情況如何?”
“叛軍得知王爺...遇險的訊息,氣焰囂張,今晨又攻佔了兩個村落。”趙將軍憤慨道,“周大人傳來手令,命我們按兵不動,等待朝廷援軍。”
夜君離冷笑:“等待援軍?只怕援軍未到,邊境已全部淪陷。”
沈清辭上前一步:“趙將軍,如今邊境還有多少可用之兵?”
“約三萬。”趙將軍答道,“但群龍無首,各自為戰。”
“從現在起,所有邊境駐軍由我統一指揮。”夜君離舉起玄鐵指環,“傳令下去,即刻整軍,明日拂曉反攻。”
趙將軍精神一振:“末將領命!”
待趙將軍離去,沈清辭才低聲道:“周明達果然開始動作了。”
“他以為我必死無疑,才敢如此明目張膽。”夜君離眼中寒光閃爍,“可惜,他算漏了你。”
沈清辭微笑:“那我們就給他一個驚喜。”
當夜,主帥營帳中燈火通明。夜君離與沈清辭對著沙盤商議戰略,沈毅在一旁補充。
“叛軍如今分散在各處,我們可以分而殲之。”沈清辭指著沙盤上的幾個點,“但關鍵是要切斷他們與黑巫族的聯絡。”
夜君離贊同:“黑巫族擅長用毒,正面交鋒我軍損失必重。”
“我可以解決黑巫族。”沈清辭忽然道。
夜君離皺眉:“太危險了。”
“我有把握。”沈清辭目光堅定,“前世我研究過黑巫族的蠱術,知道如何破解。況且,大祭司的攝魂鈴對我無效。”
夜君離仍不放心:“我派人隨你同去。”
“不,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沈清辭堅持,“我一個人去,速去速回。”
二人對視片刻,最終夜君離讓步:“明日拂曉前若不見你回來,我會親自帶兵攻入黑巫族駐地。”
“好。”沈清辭點頭。
計議已定,沈清辭便準備出發。夜君離送她到營帳外,月光下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一定要小心。”夜君離輕聲道,為她整理好衣領。
沈清辭望著他,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等我回來。”
說罷,她轉身融入夜色,紅衣在月光下如一道流光。
夜君離撫著被她吻過的地方,久久站立。
沈毅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輕嘆道:“小女倔強,讓王爺費心了。”
“正是這份倔強,讓她如此特別。”夜君離目光依然追隨著那道遠去的紅色身影,“我會等她,無論多久。”
月光如水,灑在邊關的黃土上。今夜,註定有許多人無眠。而沈清辭與夜君離的感情,在經歷生死考驗後,終於如這邊關的明月,清澈而堅定。
新的風暴正在醞釀,但這一次,他們將並肩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