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鎮國公府的馬車緩緩駛向城東的齊王府。今日是齊王妃舉辦的賞花宴,京中名門閨秀幾乎都會到場。
沈清辭端坐車中,一襲淺碧色織錦長裙,髮間只簪一支白玉簪,素淨卻不失雅緻。她記得前世這場賞花宴,沈若薇就是在這裡設計讓她落水,還汙衊她與外男私會。這一世,她早有了準備。
小姐,到了。採月輕聲提醒。
沈清辭抬眸,齊王府門前車水馬龍,各府小姐們正三三兩兩地往裡走。她剛下馬車,就聽見一個嬌柔的聲音:
姐姐今日來得真早。
沈若薇穿著一身桃粉撒花裙,髮間珠翠環繞,笑盈盈地迎上來。她親熱地挽住沈清辭的手臂:方才我還與靖王妃說起姐姐呢。
沈清辭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淡淡一笑:妹妹與靖王妃倒是相熟。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沈若薇臉色微變。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與親王王妃走得太近,終究不太妥當。
只是偶遇罷了。沈若薇連忙解釋,隨即轉移話題,聽說今日園中的牡丹開得極好,姐姐可要好好觀賞。
沈清辭頷首,隨著引路丫鬟往園中走去。齊王府的花園在京中素有盛名,此時正值花期,各色牡丹競相綻放,襯著亭臺樓閣,確實美不勝收。
清辭姐姐!
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沈清辭回頭,見是吏部尚書之女林婉兒。前世這個活潑直爽的姑娘曾在她落難時暗中相助,可惜後來嫁往江南,再無音訊。
婉兒妹妹。沈清辭露出真心的笑容。
林婉兒快步走來,親熱地拉著她的手:好些日子不見姐姐了。聽說姐姐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勞妹妹掛心,已經無礙了。
沈清辭話音未落,就聽見旁邊幾個小姐竊竊私語:
聽說鎮國公府大小姐前些日子在墨韻齋偶遇攝政王...
真的?她不是與靖王有婚約嗎?
沈若薇適時插話:姐姐那日確實是去墨韻齋買筆墨,碰巧遇上攝政王罷了。姐姐向來守禮,斷不會做出有損閨譽之事。
這話看似解圍,實則坐實了傳言。沈清辭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妹妹說得是。那日除了攝政王,還遇見了不少熟人。倒是妹妹昨日去靖王府,可見到靖王妃了?聽說王妃鳳體欠安,不知可好些了?
林婉兒好奇地問:若薇姐姐昨日去了靖王府?
沈若薇臉色一白,強笑道:只是路過,並未進門。
就在這時,齊王妃帶著一眾貴婦走來。眾人連忙行禮。
齊王妃年約四十,雍容華貴,目光在沈清辭身上停留片刻,含笑問道:這位就是鎮國公府的清辭小姐?果然好相貌。
沈清辭屈膝行禮:王妃謬讚。
不必多禮。齊王妃虛扶一下,聽說你琴藝精湛,今日可否賞臉彈奏一曲?
沈清辭記得前世也是這樣,齊王妃當眾讓她撫琴,卻在琴絃上做了手腳。她當時驚慌失措,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承蒙王妃厚愛,臣女獻醜了。
她隨著齊王妃走向園中的琴臺,目光掃過擺放的古琴。琴身光潔,琴絃卻隱隱泛著不正常的油光。
這是府上最好的焦尾琴,清辭小姐請。齊王妃笑容可掬。
沈清辭在琴前坐下,指尖輕輕拂過琴絃。果然,有人在琴絃上塗了特製的油,一旦用力彈奏,琴絃就會斷裂。
且慢。
她忽然起身,向齊王妃行禮:臣女斗膽,可否換一張琴?
齊王妃挑眉:這是為何?
此琴確是名琴,但琴絃上似乎沾了露水,音色略顯滯澀。沈清辭語氣恭敬,賞花宴如此盛會,臣女不敢怠慢。
這話合情合理,齊王妃也不好堅持,只得命人另取一張琴來。
沈若薇在一旁暗暗咬牙,她明明在琴絃上做了手腳,怎麼沈清辭竟能識破?
新取來的琴並無問題,沈清辭端坐琴前,指尖流淌出清越的琴音。她選的是《陽春白雪》,曲調清雅,正合賞花宴的意境。
琴聲一起,園中漸漸安靜下來。眾人皆沉醉在這美妙的琴音中,唯有沈清辭注意到,沈若薇悄悄離席,向荷花池方向走去。
果然,該來的總會來。
一曲終了,滿園掌聲。齊王妃讚歎道:果然名不虛傳。
沈清辭謙遜一笑,正要說話,就見一個小丫鬟匆匆走來:沈大小姐,二小姐請您去荷花池一敘,說有要事相商。
林婉兒好奇道:若薇姐姐有甚麼事不能在這裡說?
小丫鬟支支吾吾:奴婢不知,二小姐只說事關重大。
沈清辭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擔憂之色:妹妹可是身子不適?我這就去。
她示意採月留在原地,獨自跟著小丫鬟往荷花池走去。途中經過一處假山時,她敏銳地察覺到山後有人窺視。
荷花池畔,沈若薇果然等在那裡,臉色焦急:姐姐可算來了。
妹妹有甚麼事?沈清辭停在距離池邊三步遠的地方。
方才我聽見有人在假山後議論,說要陷害姐姐...沈若薇說著,故意向前一步,伸手要拉沈清辭。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沈清辭突然身形微側,恰好避開沈若薇的手。與此同時,她袖中一枚銀針悄無聲息地射出,正中沈若薇膝後的穴道。
沈若薇驚呼一聲,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她本意是要推沈清辭落水,卻沒想到自己反而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入池中。
千鈞一髮之際,沈清辭伸手拉住她的衣袖,穩穩地將她拽了回來。
妹妹小心。沈清辭語氣關切,池邊地滑。
沈若薇驚魂未定,臉色煞白。她明明計算好了角度和力道,怎麼會失手?
就在這時,假山後轉出幾個人影,為首的正是靖王蕭煜。他原本帶著幾個公子哥兒來看,卻見沈清辭好端端地站著,反倒是沈若薇險些落水。
這是怎麼回事?蕭煜皺眉問道。
沈清辭淺淺一笑:妹妹方才險些滑倒,幸好無礙。
蕭煜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最終落在沈清辭平靜無波的臉上。他忽然發現,這個未婚妻似乎與從前大不相同。
既然無事,就回席上去吧。他語氣冷淡,齊王妃正在尋你們。
回去的路上,沈清辭注意到林婉兒衝她使了個眼色。經過她身邊時,林婉兒悄聲道:小心茶水。
沈清辭會意,在經過一個丫鬟時,故意袖角一帶,將對方托盤上的茶盞碰翻。
奴婢該死!丫鬟嚇得跪地求饒。
沈清辭溫和一笑:無妨,是我沒注意。
她藉著整理衣裙的機會,仔細觀察那灘茶水。果然,茶水滲入青石板後,泛起細微的泡沫——分明是被人下了藥。
賞花宴繼續進行,沈清辭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與各位小姐談笑風生。她注意到沈若薇與一個青衣丫鬟低聲交談了幾句,隨後那丫鬟悄悄離席。
午宴時分,眾人移步花廳。沈清辭的位置被安排在沈若薇旁邊,面前擺著一盞粉彩瓷杯,杯中茶水色澤清亮。
姐姐嚐嚐這茶,是齊王妃珍藏的雨前龍井。沈若薇熱情地勸茶。
沈清辭端起茶杯,湊到唇邊,卻突然蹙眉:這茶...
怎麼了?沈若薇緊張地問。
似乎有股怪味。沈清辭放下茶杯,許是我不慣這個味道。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鄰桌的齊王妃聽見。齊王妃當即喚來丫鬟:給沈小姐換一盞茶。
沈若薇臉色微變,強笑道:許是姐姐多心了,我喝著倒是很好。
妹妹喜歡就好。沈清辭淺淺一笑,或許是我前些日子病了一場,口味變了。
新換的茶並無異樣,沈清辭小口啜飲,暗中觀察著沈若薇的神色。見她目光不時瞟向廳外,似乎在等待甚麼。
果然,酒過三巡,一個丫鬟匆匆進來,在齊王妃耳邊低語幾句。齊王妃臉色頓變,目光銳利地看向沈清辭。
沈小姐,齊王妃語氣嚴肅,方才府中失竊,丟了一件御賜的玉佩。守門婆子說,曾見你在案發時分獨自往庫房方向去過。
滿座譁然。
沈清辭從容起身:王妃明鑑,臣女方才一直在園中賞花,許多小姐都可作證。
齊王妃目光掃視眾人,可有人為沈小姐作證?
林婉兒立即起身:臣女可以作證,清辭姐姐一直與我們在一處。
幾個與沈清辭交談過的小姐也紛紛附和。
沈若薇卻柔聲道:姐姐中途不是去過荷花池嗎?那時並無人相伴。
這話一出,廳內頓時安靜下來。
沈清辭不慌不忙:妹妹記錯了,我去荷花池是應妹妹之邀,當時還有丫鬟引路。況且,她話鋒一轉,我離席不過一刻鐘,如何能往返庫房?庫房在府邸東側,荷花池在西側,這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兩刻鐘。
齊王妃沉吟片刻,喚來引路丫鬟:沈二小姐可曾邀沈大小姐去荷花池?
那小丫鬟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是...是的。但奴婢只送到假山處,二位小姐單獨說了會兒話。
這就是了。沈清辭語氣平靜,我與妹妹說話不過片刻,如何能去庫房行竊?除非...
她故意停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沈若薇。
除非甚麼?齊王妃追問。
除非那守門婆子看錯了人。沈清辭淺淺一笑,或者,有人故意誣陷。
這時,管家匆匆進來,在齊王妃耳邊低語。齊王妃臉色稍緩:玉佩已經找到了,是丫鬟收拾時不慎掉在花叢中。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但眾人看沈若薇的眼神都帶了幾分深意。
賞花宴結束時,夕陽西斜。沈清辭正要登車,卻見夜君離的馬車停在街角。他掀開車簾,目光與她短暫相接,微微頷首。
沈清辭會意,登車後對車伕道:從朱雀街繞行。
馬車行至一處僻靜巷口時停下,採月低聲道:小姐,攝政王的車駕在前面。
沈清辭下車,走向那輛玄色馬車。車簾掀起,露出夜君離俊美的側臉。
今日之事,王爺都知道了?
夜君離放下手中的書卷:沈小姐應對得宜。
多謝王爺謬讚。沈清辭語氣平靜,只是不知,王爺今日為何會在齊王府附近?
順路。夜君離淡淡道,遞給她一封信,看看這個。
沈清辭展開信紙,上面記錄著沈若薇與靖王近日的往來,其中提到一個名叫翠兒的丫鬟,正是今日在賞花宴上與沈若薇低聲交談的那個。
這丫鬟是靖王府的人,三日前才進入齊王府。夜君離道,今日指證你的守門婆子,是她的姑母。
沈清辭眸光微冷:原來如此。
宮宴在即,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夜君離凝視著她,你準備好了?
沈清辭抬眸,夕陽的餘暉落在她眼中,映出堅定的光芒:隨時恭候。
回到府中,沈清辭立即喚來周師傅。
師傅可知道,有一種迷藥,入水後無色無味,但遇銀器會泛青?
周師傅神色一凝:小姐遇到了?
只是猜測。沈清辭取出今日偷偷藏起的茶葉,可否請師傅查驗?
周師傅接過茶葉,仔細聞了聞,又取出一根銀簪插入茶葉中。片刻後,銀簪尖端果然泛起淡淡的青色。
醉春風周師傅語氣凝重,此藥服下後半個時辰發作,會讓人神智不清,任人擺佈。
沈清辭冷笑。果然,沈若薇是打算讓她在賞花宴上出醜,幸好她早有防備。
夜深人靜時,沈清辭獨坐燈下,在紙上又添了一個名字:翠兒。
窗外的月色清明如水,映著她冷靜的側臉。宮宴將至,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